大魏,天聖十五年,冬。
鄴京城的風,比前朝舊都的還要刺骨幾分。
那種冷,是帶著刀茬子的,能順著官服的領口一路鑽進人的骨頭縫裡。
都察院,大魏最高監察機構,位於皇城承天門的西側。
這地方的建築風格和它的職能一樣,青磚灰瓦,沒有一絲多餘的雕飾,透著一股子六親不認的冷硬。
卯時初刻,天光未亮,院子裡已經亮起了幾盞昏黃的燈籠。
方知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茶碗,蹲在值房的門檻上,一邊吸溜著劣質的碎茶沫子,一邊打量著他未來的“戰場”。
作為新晉的七品監察御史,他已經在這裡枯坐了三天。
這三天裡,他除了喝茶,就是翻閱堆積如山的邸報和過往的彈劾摺子。
“幹言官這一行,是個技術活啊。”
方知在心裡暗自琢磨。
前幾天他在街頭吃豆腐腦時,那個小攤販信誓旦旦地告訴他,當朝國舅曹德樞是鄴京城裡最跋扈。最該死的人。
方知當時確實動了念頭,想拿這位國舅爺祭旗,給自己立一個“不畏強權”的清流人設。
但他回到都察院,查閱了關於曹家的案卷後,立刻把這個念頭掐死在了搖籃裡。
為什麼?
因為曹德樞不僅是太后的親弟弟,手裡還握著大魏北軍的糧草大權。
更重要的是,這位國舅爺雖然貪財跋扈,但極有分寸,從來不碰軍權和皇權的核心底線。
天聖帝趙禎不僅知道他貪,甚至還在某種程度上默許他貪,以此來安撫太后一族,平衡朝局。
“一個七品芝麻官,剛上任第一天就去噴皇帝的錢袋子和親舅舅?那不叫清流,那叫智障。”
方知往茶碗裡吐了一片茶葉梗,冷笑一聲。
“我顧長安活了幾百歲,圖的是長生看戲,不是為了在史書上留個碎屍萬段的美名。”
做言官,尤其是做一個想活得長長久久的言官,必須深諳“噴的藝術”。
噴得太輕,皇帝覺得你尸位素餐,同僚覺得你是個廢物。
噴得太重,直接觸動利益集團的逆鱗,明天出門就可能因為“左腳先邁出大門”而被滅滿門。
所以,最完美的策略是:尋找一個看似嚴重,實則無關痛癢的道德制高點,然後火力全開,噴天噴地噴皇帝。
既能博得一個鐵骨錚錚的名聲,又不會真的掉腦袋。
方知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色官袍。
他已經找到了完美的第一個目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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