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彷彿又聽到了近在耳邊的慘叫聲,被銬住的雙手緊緊抱住頭,說:“我們本來不敢,真的不敢,那是一條活生生的命啊!韓青山電話沒掛,因為他要確認處理結果。那個等待的時間太漫長了,真的太漫長了。”
“韓青山等得也受不了了,他說不等了,直接灌吧,反正也……反正都這樣了。我們還是不敢,韓青山就說給我們一人兩萬,把事情處理乾淨。”
陸盛年作為一個00後,正好趕上祖國最蓬勃發展的騰飛階段,再加上他家庭背景優越,出身高,所以很難想象那個年代底層人的生存境況,脫口而出道:“就兩萬塊錢你們就願意……”
趙德發喃喃道:“兩萬塊,不少了。”
二十多年前的兩萬,對他們這樣賣力氣的人來說是相當大的一筆錢,差不多是一整年的收入,還得是每天都有活幹並且不被拖欠工資的情況。
在生存壓力和資本誘逼下,底層人的道德底線崩塌得如此容易。
趙德發說:“我娶我老婆,彩禮錢也才一萬二。”
兩萬真的不少了,反正她都是要死的,沒什麼差別。於是那個可憐的女人就這樣被活生生地封進了水泥地基裡,整整二十多年。
陳細妹的屍體被發現的時候,蜷縮在一起,像胎兒在子宮裡的姿勢。從羊水到水泥,陳細妹的一生,從生到死都沒有獲得過真正的生命尊重和價值。
她在孃胎裡就看到這人間是死路一條,直接從羊水流入苦海無邊。
沈白坐在玻璃後方,幾次張嘴試圖發聲而不能,他眼睛逐漸紅了起來,呼吸顫喘。如果說,幼年的S親眼目睹了這一幕,那他變成什麼樣似乎都不奇怪。
沈白怎麼都沒想到,關於東宇大廈的一系列事件揭開後,居然是一個劈山救母的真相。
唐辛表情很難看,問:“後來呢?”
趙德發:“後來她丈夫跟她孃家人說她跟男人跑了,把兒子也扔回給他外公外婆了,不到一年又娶了一個。前些年聽說喝酒太多,把自己喝走了。”
他想了想,又說:“我聽說出事後那幾年,陳細妹的爸媽帶著小外孫上訪了好幾次,當時我還有點擔心,但是後來也不了了之了。”
唐辛蹙眉:“不了了之?是沒受理還是沒立案?”
趙德發扯了扯嘴角:“你自己就是警察,還問這種話。她男人對外說她是跟別人跑了,私奔了。這種情況,聯絡不上也只是算失蹤人口吧?頂多給你登記一下。”
“又沒有屍體,上訪有什麼用?哪怕告到中央,立案的前提也是得有屍體啊。可當時唯一的證人又只是一個四歲的孩子,誰會信這種話。”
趙德發抬起頭,很認真地看著唐辛,問:“警官,假如我現在跟你說你們市局大樓底下的地基裡,埋了一個人,你會因為我這句話就把樓拆了嗎?”
不會。
唐辛幾乎是一瞬間就在心裡給出了答案,也是在這一瞬間,他突然就理解了S這麼多年來的絕望。
現代法治的基石是“無罪推定”,拆樓不能反過來成為啟動調查的前提。
這種事放在任何一種司法程式中都不會被受理,因為屍體的存在是命案成立不可動搖的條件,這是證據門檻和現實成本的衝突。
為了驗證一個四歲小孩兒的話,為了一具不確定是否存在的屍體,拆掉一棟切實存在且價值極高的大樓。
那是天方夜譚。
即使人道主義再發展個幾百年,社會恐怕也達不到這種文明高度。
審訊室裡,趙德發還在講述,他回想當時的情景說:“那種感覺像什麼呢?就像……”
他想了會兒,扯出一個複雜的笑,說:“早些年我家條件不好,我老婆節儉慣了,一直到現在都有一個毛病。她為了省錢,去菜市場買菜的時候會專挑那種快死的魚買。有一次她為了蹲一條快死的鱸魚,在那等了兩個小時,終於把魚等死了,價格立刻折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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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謀未素 章421第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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