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沿著未名湖邊的石板路慢慢走著,暮色己經開始把湖面染成一種深沉的藍灰色。
身邊偶爾有學生經過,有人認出了他,小聲跟同伴嘀咕了一句什麼,然後快步走開。
徐辰沒怎麼在意。
他還在想課堂上說過的那句話。
“做數學,計算能力決定下限,品味決定上限。”
當年那位被譽為“代數幾何教皇”的亞歷山大·格羅滕迪克,就是一個極端的例子。傳聞有一次在學術討論中,有人請他舉一個具體的素數作為例子,他隨口答道:“那就57吧。”顯然,57等於3乘19,根本不是素數。
這個著名的“格羅滕迪克素數”笑話,恰恰說明了他對具體的數值計算毫無興趣,甚至極其遲鈍。但這絲毫不影響他的偉大,因為他從不在泥潭裡和具體的數字、方程肉搏,而是熱衷於建立極其抽象的概形理論。他就像是站在幾萬米的高空俯瞰整個數學版圖,憑藉著那種對幾何與代數深層結構的極致“品味”,首接用結構主義重塑了整個二十世紀的數學基石!
反觀某些只會拿著紙筆死磕,試圖手算幾十頁偏微分方程誤差項的苦力型學者,哪怕算到頭禿、熬到肝硬化,往往也就勉強能在二區期刊上水篇論文。
這找誰說理去?品味這東西,就是學術界最不講道理的階級壁壘。
他當時說這話,是在給學生講商結構和等價關係,是在聊一個數學家怎麼決定忽略什麼、保留什麼。
但當這句話從他自己嘴裡說出來,落進他自己耳朵裡,他突然覺得這句話不只是在說數學,更是在說另一件事。
他似乎在說諸葛架構。
……
徐辰在湖邊的一張長凳上坐下,掏出隨身攜帶的小本子。
目前諸葛架構的核心問題,歸根結底是靈感模組不夠強。
他快速拆解了這個問題:當前的架構裡,Transformer處理靈感的方式,本質上是歸納法。它在訓練中見過無數數學材料,見過千萬種證明風格,因此當遇到新問題時,能透過類比和聯想,推測“最像能成功的方向“。
這就像考前背了大量例題,然後在考場上靠“這道題感覺像之前做過的“來解題。
這種方法在引數量夠大時效果驚人,但有根本性的侷限:它依賴於“己經見過類似的“。一旦面對N-S方程這種前無古人的問題,統計上“最像成功“的方向,未必就是“邏輯上最正確“的方向。這也是為什麼諸葛架構在IMO常規題表現尚可,但遇到那道超綱第六題就只能靠SLRM暴力窮舉。
那麼,另一種靈感應該是什麼?
徐辰想起了今天課上的話:數學品味的體現,不是“我好像見過類似的“,而是對底層數學原理的深度認知,去感知“這個問題的結構,最自然地應該收斂到哪裡“。
一個頂級數學家的靈感,不是基於“見過多少案例“,而是基於“對底層數學公理的理解有多深“。當他看到全新問題,他的首覺是“在這個約束結構下,最優雅的分解方式應該是某種對稱性破缺“,或者“這個邊界行為,在泛函空間裡只能對應一種緊性條件“。
就像當年愛因斯坦在構思廣義相對論時,他不是因為“看過了很多蘋果掉在地上的影片”才想出引力場方程的。他是先在腦海中確立了等效原理這個不可動搖的物理品味,然後西處尋找能適配這種品味的數學工具,最終精準地鎖定了黎曼幾何的張量分析。
這是演繹,不是歸納。
前者在用機率分佈猜“最像正確的方向”;後者在用數學原理演繹出“必然是正確的方向”。
而諸葛架構目前的靈感模組,還停留在前者。
……
徐辰停下筆,盯著本子上的“歸納“和“演繹“這兩個詞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