禮堂裡死一般的寂靜。
一秒。
兩秒。
窗外的風聲似乎都停了,只剩下幾千人的呼吸聲。沒有人說話,這種沉重的話題對於這群還沒走出校門的學生來說,實在太沉重,也太具體。比起高喊口號,去爛泥地裡受罪,顯然需要更大的勇氣。
角落裡,顧錚抱著雙臂靠在牆上,半張臉隱沒在陰影裡。他看著臺上那個發光的小女人,看著她單薄的身影在巨大的地圖前顯得那麼渺小,卻又那麼偉岸。
他沒動,也沒說話,只是嘴角微微上揚,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。他知道,火點著了。這幫孩子的血,比誰都熱。
“算我一個!”
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猛地站起來,動作太急,身後的摺疊椅被撞得“哐當”一聲翻倒在地。那是北醫來旁聽的大西學生,臉漲得通紅,聲音都在抖,卻吼得歇斯底里:“我是學醫的,我有聽診器!我能去!”
這一聲吼,就像是點燃了枯草的火星。
“我是公衛系的,我可以搞流調!我去!”
後排一個穿著紅毛衣的女生站了起來,手裡還抓著筆記本:“我可以去農村,我不怕髒!我家就是農村的,我知道那是啥滋味!”
“我是數學系的!我可以幫你們算資料、做模型!我也能去!”
“還有我!我是中文系的,我不懂醫,但我能幫著寫科普,能幫著填表!我字寫得好!”
就像是決堤的洪水,瞬間沖垮了所有的猶豫和矜持。那一雙雙舉起的手,那一雙雙發紅的眼睛,在寒冷的冬日裡,匯聚成了一股名為“信仰”的熱浪。整個禮堂沸騰了,那不是為了某種虛榮的歡呼,而是一種發自肺腑的吶喊。
在這個年代,這群年輕人也許穿得土氣,吃得粗糙,哪怕是一頓紅燒肉都能讓他們高興半天。但他們的血是熱的,脊樑是硬的。只要有人給他們指一條路,告訴他們國家需要他們,他們就能把命豁出去。
顧琳琳站在側幕,激動得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,拼命拍著巴掌。
宋思思也是紅了眼圈,脊背挺得筆首,彷彿在接受檢閱。
顧錚側過頭,看著旁邊早就看傻了眼、摘下眼鏡不停擦霧氣的京大校長。老校長的手都在哆嗦,眼眶裡全是淚花子。
“看見沒?”顧錚用肩膀撞了撞老校長的胳膊,語氣裡全是欠揍的嘚瑟,下巴衝著臺上揚了揚,“那是我媳婦兒。”
校長重新戴上眼鏡,看著臺上那個被學生們的呼喊聲包圍、卻依然站得筆首的身影,聲音哽咽得厲害:“國士無雙,國士無雙啊……顧家小子,你這軟飯,吃得硬氣!這丫頭,是在給咱們這一代人的良心裡頭,種火種啊。”
顧錚嘿嘿一笑,眼底卻是化不開的深情,那目光穿越過沸騰的人群,死死黏在葉蓁身上。
“她哪是在招人幹活啊,”顧錚低聲道,聲音淹沒在震耳欲聾的報名聲裡,只有他自己聽得見,“她這是在給這一代人的脊樑骨裡,打鋼釘呢。”
這一天,後世被稱為“紅黃藍風暴”的起點。
當漢斯在上海對著那臺精密的體外迴圈機大修特修、為了一個零件急得跳腳的時候,北京城的衚衕裡,即將湧進一群帶著紅黃藍卡片的年輕人。他們沒有編制,沒有工資,甚至沒有像樣的交通工具,全憑著兩條腿和一腔熱血,把這張巨大的地圖,一點一點地重新描繪。
葉蓁站在講臺上,看著臺下那一張張年輕而鮮活的面孔,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一場關於生命的賽跑,槍響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