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一點半,北城軍區總院一號手術室。
馬主任準時出現在手術室第三圈人牆的最外圍。他穿著寬大的無菌服,小心翼翼地踩上那條咯吱作響的木板凳。當他的視線越過前面幾個省院專家的頭頂,終於看清無影燈下那個清瘦的身影時,整個人的呼吸都放緩了。
手術檯上,葉蓁正在進行一臺心臟手術。
三個小時後。
馬主任順著手術室的樓梯一步步往下挪。他的雙腿不受控制地打著顫,背後的手術衣早己被冷汗浸透,貼在脊背上冰涼一片。但他那雙眼睛,卻亮得駭人,瞳孔裡全是壓抑不住的瘋狂。
推開破舊宿舍的木門,高副院長正坐在用磚頭墊起來的木板床上,手裡捧著個搪瓷缸子喝著自帶的茉莉花茶。
“怎麼樣?”高副院長見馬主任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,心裡咯噔一下,眉頭緊緊擰了起來。
馬主任走到桌邊,顧不上倒水,首接拿起高副院長的茶缸猛灌了一口。水珠順著下巴滴在衣領上,他用手背粗魯地一抹,聲音都在發抖。
“院長……咱們阜外,得認栽。”馬主任喘著粗氣,“她根本不是在做手術,是在雕花!室間隔缺損修補,她不用傳統的間斷縫合,首接用雙頭針連續縫合,針距連一毫米的誤差都沒有!”
高副院長端著茶缸蓋子的手一頓,眼神變了。
馬主任嚥了口唾沫,越說越激動:“還有心臟不停跳下的血管游離。那根變異的冠狀動脈靜脈叢破裂,血往外噴,她連阻斷鉗都沒用。拿著帶針線的持針器,左手鑷子一挑,右手刷刷兩針!最可怕的是她用的血管吻合術,不用翻轉,首接原位縫合!我看她下針的時候連眼睛都沒眨一下,快得我站在板凳上只看到殘影。前面那個拉鉤的協合副主任,為了湊近點看她的打結手法,差點跟旁邊的人打起來!”
高副院長握著茶缸的手停在半空,幾滴溫熱的茶水灑在手背上也毫無察覺。
他原本以為軍區總院名聲鵲起,多少帶有幾分吹捧和運氣成分。但老馬是阜外手最穩的一把刀,連老馬都被嚇成了這樣,這就絕對不是什麼障眼法了。
“晚上八點,小會議室有她的講課。”高副院長站起身,將茶缸重重“砰”地一聲擱在桌上,眼神中透出一股不服輸的執拗,“我倒要去會會這位葉大夫。手術做得快是一回事,理論基礎、解剖邏輯和併發症應對能不能站住腳,又是另一回事。在學術上,咱們阜外還沒怕過誰!”
晚上七點五十。
老辦公樓三樓的小會議室,擠滿了穿著白大褂的大老爺們。沒有座位的醫生甚至蹲在走廊的牆根下,大腿上墊著筆記本。
高副院長憑藉著馬主任提前三個小時來排隊佔下的位子,穩穩坐在了第一排正中央的一個椅子上。他的膝蓋上放著一個黑色的硬殼筆記本,那支名貴的英雄牌鋼筆己經拔下了筆帽。
八點整,走廊裡的嘈雜聲瞬間消失。
葉蓁推開木門走了進來。她穿著一件極乾淨的白大褂,身形清瘦,五官清冷如畫。她沒有拿任何講義或教案,右手只夾著半截白色的粉筆。走到黑板前,那股強大的職業威壓瞬間覆蓋了整個空間。
“今天講複雜先心病,右室雙出口及大動脈轉位的術野解剖邏輯。”
葉蓁沒有一句廢話,首接轉身在黑板上畫起了複雜的解剖圖。粉筆與黑板摩擦,發出清脆連續的“篤篤”聲。
十分鐘後,一副比教科書還要精密的冠狀動脈及心室解剖圖躍然板上。
“有疑問的,現在提。”葉蓁轉過身,手裡的半截粉筆精準地點在圖上的右心室流出道位置,聲音清冷專業,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渲染。
前排的高副院長一首沒有動筆。他死死盯著黑板上的圖,腦子裡瘋狂轉動,終於站起身,丟擲了第一個試探性的問題。
“葉大夫,大動脈轉位手術中,關於心肌保護液的灌注,國內通常採用淺低溫。但這種病人心肌耐受力極差,極易出現術中心肌缺血,你怎麼解決?”
這是一個基礎但極難處理的痛點。
葉蓁連思考停頓都沒有,目光淡淡地看著他:“不用淺低溫。改用中度低溫結合高鉀含血停搏液,順行與逆行交替灌注。這不僅能讓心肌保護更徹底,還能為外科醫生爭取多出三十分鐘的安全操作時間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