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淨利落,一針見血!
後排的不少主任眼睛一亮,趕緊低頭狂記。高副院長沒坐下,臉色微微漲紅,立刻丟擲了第二個更刁鑽的問題,試圖打亂葉蓁的節奏。
“好,就算心肌保護住了。那嬰兒冠狀動脈的整體移植呢?血管細如髮絲,吻合口極易發生扭曲和狹窄,一旦術後出現血栓,病人連下手術檯的機會都沒有!”
會議室裡的氣氛開始緊張起來。所有人都聽得出,阜外的這位泰斗是在層層施壓,步步緊逼。
葉蓁卻依然從容。她甚至轉過身,用手背抹掉黑板右下角的一塊區域,粉筆再次落下,畫出一個管口剖面。
“所以要棄用傳統的‘端端吻合’。採用‘鈕釦式’連帶主動脈壁的主動脈瓣竇切取法。保留冠狀動脈開口周圍的部分組織,像縫釦子一樣,將它整體移植到新的大動脈根部。這樣吻合口張力為零,絕不會扭曲。”
全場只剩下倒吸冷氣的聲音。天才般的思路!把血管移植變成了“打補丁”,完美避開了血管本身的狹窄風險!
高副院長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。兩次交鋒,對方連個磕巴都沒打。他咬緊牙關,終於丟擲了那個在國際學術界都屬於無解的終極難題,準備一錘定音。
“葉大夫,前兩個你可以用手法彌補。但法洛西聯症的右心室流出道重建,在切開補片加寬的過程中,傳統使用的人工滌綸補片或者達克龍補片,在術後三年到五年內,極易出現排異反應導致的鈣化!鈣化會引發肺動脈瓣反流,最終導致不可逆的右心室功能衰竭!這個問題,材料不過關,你怎麼破?”
高副院長目光緊緊鎖住葉蓁,帶著孤注一擲的銳利。
會議室裡的空氣徹底凝固了。這分明是來砸場子的!這個問題目前連國外的頂尖心血管醫學雜誌都在頭疼,國內根本沒有標準的臨床解決方案。
葉蓁放下水杯,目光終於正正地落在了高副院長身上。她的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被刁難的窘迫,反而透出一絲居高臨下的絕對自信。
“人工補片沒有內皮細胞,鈣化是材料學的必然結果。解決的思路不是換一種人工材料,而是拋棄人工材料。”
葉蓁手腕翻轉,粉筆在黑板上重重寫下幾個大字——【自體心包膜替代方案】。
“取患者自身的完整心包膜。但不要首接使用,那會因張力不足而變形。在手術檯上,準備0.6%的戊二醛溶液。”葉蓁在黑板上列出一個化學配比公式和浸泡時間的曲線圖。
“將游離的自體心包膜在溶液中浸泡十分鐘進行鞣製固定。戊二醛的交聯作用會極大增加心包膜的機械強度,同時徹底消除它的抗原性!”
葉蓁轉過身,粉筆“啪”地一聲敲擊在剛才畫好的流出道位置上,“用它作為補片,自帶人體生物學特性,絕不會發生鈣化。且血流動力學壓差,將完美控制在15毫米汞柱以內!”
隨著最後一個字音落下,她順手將壓差的流體力學計算公式寫在了一旁。
全場死寂。落針可聞。
高副院長站在原地,那支名貴的英雄牌鋼筆懸在筆記本上方,筆尖懸停在半空,一滴墨水在紙頁上暈染開來。
他在腦海中瘋狂推演這個自體心包膜加戊二醛鞣製的方案。從生理解剖到組織化學,再到最終的血流壓差計算。完美,嚴密,無懈可擊!這不僅徹底解決了排異問題,甚至擺脫了對昂貴進口補片的依賴,把手術成本壓到了極低!
這是一種跨越時代的、血淋淋的降維打擊!
他看著黑板前那個只有二十多歲的年輕姑娘,感覺自己過去三十年的醫學積累,在這塊黑板、這半截粉筆面前,被碾得連渣都不剩。
高副院長的嘴唇哆嗦了幾下,剛才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蕩然無存。他沒有說出半句反駁的話,而是心服口服地順從坐回椅子上,翻開嶄新的一頁筆記本,深深低下頭,開始一字不落地抄寫黑板上的配方和公式。
態度極其虔誠,像個剛入學的老童生。
走廊的窗戶外面,周海雙手揣在軍大衣的袖筒裡,看著坐在第一排奮筆疾書、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高副院長,臉上那深深的褶子徹底舒展開來,無聲地笑彎了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