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明月和顧明星同時張大了嘴巴，顧明洲更是用一種看神仙的眼神看著我。
讓他去刷碗？讓那個在他們心中如同天神一般，說一不二的父親，去刷碗？
顧廷川的身體僵住了。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盯著我，裡面沒有任何情緒，卻讓我感覺到了一股無形的壓力。
我活了兩輩子，什麼場面沒見過。比他官大的領導，比他更會擺架子的客戶，我都能應付自如。
我迎著他的目光，扯了扯嘴角，繼續用那套他最熟悉的話術體系對他進行精神打擊。“怎麼？在部隊保家衛國是革命工作，在家刷鍋洗碗就不是為人民服務了？你這思想覺悟，可有待提高啊，顧團長。”
我故意把“顧團長”三個字咬得很重。
他看著我，看了足足有十幾秒。
我能感覺到，他那身筆挺的軍裝下，緊繃的肌肉線條。他或許在軍營裡叱吒風雲，習慣了發號施令。可在這裡，在這個不足十平米的土屋裡，在他那三個用期待、恐懼又帶著一絲好奇的目光看著他的孩子面前，他多年的軍旅生涯，似乎並沒有教他該如何處理眼下這種荒唐的局面。
“廷川……”我見他不動，放緩了語氣，甚至還帶上了一點“體貼”，”我知道你剛回來，坐了幾天火車肯定累了。這樣，你今天先刷，熟悉一下業務。等明天，咱們再重新排個班，把打水、劈柴、倒夜香這些活，都給你安排上。夫妻麼，不就是要分工合作，互相扶持嗎？”
“噗——”
我話音剛落，旁邊傳來一聲沒憋住的笑。是顧明月。她趕緊用手捂住嘴，一張小臉憋得通紅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這聲笑，像一個訊號，打破了屋裡那根緊繃的弦。
顧廷川的視線從我臉上移開，落在了三個孩子身上。
他看到了他們眼裡的緊張，也看到了那緊張背後，一絲連他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……看好戲的興奮？
最終，他什麼也沒說。
他沉默地、一言不發地走到桌邊，拿起那幾個油膩膩的碗，轉身走進了廚房。
很快，廚房裡就傳來了“嘩啦啦”的水聲。
屋裡的三個小傢伙，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，同時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顧明洲看著廚房的方向，又回頭看看我，那眼神複雜得，像是在看一個剛剛降服了惡龍的勇士。
我沒理他們，徑自走到炕邊，把那副亂七八糟的撲克牌收了起來。水聲還在繼續，一下，一下，很有節奏。
這聲音，宣告了我在這場家庭權力交接儀式中，取得的階段性勝利。
我心情不錯，甚至還哼起了小曲。
“媽……”顧明月湊了過來，小聲地，又帶著點興奮地問我，“爸爸真的會刷碗啊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我把牌收好，“他兩條胳膊兩條腿，不刷碗留著當擺設嗎？”
就在這時，廚房的水聲停了。
顧廷川從裡面走了出來，他脫了軍裝外套，只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，袖子工整地挽到了手肘處，露出了結實的小臂。他的手很乾淨，指節分明，上面還帶著水汽。
他把洗好的碗放回碗櫃，然後轉過身，看著我們。
“天不早了，”他開口，聲音依舊平穩，“都準備睡覺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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