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廷川那個關於冷水熱水的蠢問題，像個沒響的啞炮，在屋裡悶了一晚上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剛矇矇亮，我就被廚房裡一陣“嘩啦啦”的水聲給吵醒了。我披著衣服出去一看，好傢伙，顧廷川正蹲在灶臺邊，面前放著一個裝滿了熱水的大盆，正吭哧吭哧地刷著昨天那堆油膩膩的火鍋碗。
他刷得很認真，也很笨拙。那雙拿慣了槍的大手，此刻拿著一塊小小的絲瓜瓤，跟一頭狗熊在學繡花似的，每個動作都透著一股子彆扭。熱水的熱氣蒸得他額頭上全是汗，他卻梗著脖子，一聲不吭。
我靠在門框上，抱著胳膊看了一會兒。
這男人，真是犟得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昨晚那點旖旎和尷尬，算是被這一盆冒著熱氣的洗碗水，給衝得一乾二淨了。
顧廷川吃完早飯就去了部隊，家裡又恢復了我的天下。
下午，陽光正好。我躺在院子裡的躺椅上，眯著眼，聽著屋裡三個小傢伙玩鬧的聲音。顧明月在教顧明星認字，顧明洲則在角落裡搗鼓他那些小木塊。
歲月靜好，這西個字剛從我腦子裡冒出來，屋裡就傳來一聲清脆的、讓人心頭一跳的炸響。
“哐當——！”
緊接著，是顧明月的一聲短促的尖叫，然後，整個屋子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我一個激靈從躺椅上坐了起來。
出事了。
我衝進屋裡，顧明月和顧明洲像兩根木樁子一樣戳在原地，臉都嚇白了。地上，一堆亮晶晶的碎片，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那是一座金屬獎盃的底座，黃銅的，上面還刻著字。而在底座旁邊，一個金色的五角星，從中斷成了兩半。
我認得這東西。這是顧廷川放在櫃子最高處，從來不許任何人碰的寶貝。好像是他在全軍區射擊比賽上拿的第一名。
而罪魁禍首，家裡那個身高還不到櫃子一半的小炮彈，顧明星，此刻正縮在牆角，小小的身體抖得跟秋風裡的落葉似的。他嘴巴扁著，眼眶裡包著兩汪淚，卻嚇得連哭聲都發不出來。
“媽……”顧明洲的聲音都在發顫，“這……這是爸最寶貝的東西……”
顧明月己經快哭了：“完了，爸回來會打死我們的！”
屋子裡的氣氛，凝重得能擰出水來。
我看著地上的碎片，又看看牆角那個快要嚇暈過去的小兒子，心裡那股子火氣還沒等升起來，就被一股更強烈的念頭給壓了下去。
罵他有什麼用？打他一頓，這獎盃就能自己長回去？
當務之急，是解決問題。
“哭什麼哭？天塌下來了？”我衝著那兩個大的吼了一嗓子，然後走到牆角，把抖成篩糠的顧明星抱了起來。
小傢伙一進我懷裡，那憋了半天的眼淚“哇”的一聲就決了堤。
“行了，別嚎了。”我拍著他的背，語氣不耐煩，動作卻很輕，“不就是個破杯子嗎？碎了再粘起來就是了。多大點事兒。”
我把他放在炕上，然後對顧明洲和顧明月下達了指令。
“你們兩個，去，把碎片都給我撿起來，一片都不許漏！我去供銷社一趟。”
我揣上錢，首奔供銷社，買回來一管“萬能膠”。這年頭的膠水，裝在一個錫皮管子裡，用的時候得拿個東西把尾巴捅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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