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廷川那句“我明天，就要歸隊了”，像一瓢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涼水，把我從搶到縫紉機的狂喜中澆了個透心涼。
屋子裡那股子因為打了勝仗而升騰起來的熱乎氣，瞬間就散了。
那個姓張的女人早就灰溜溜地走了，供銷社裡看熱鬧的人也作鳥獸散。只剩下我和他，還有那臺嶄新的、散發著鐵器和機油味的縫紉機，橫在我們中間，像一座沉默的紀念碑。
“哦。”我過了半天，才從喉嚨裡擠出這麼一個字。
回家的路上，誰都沒說話。顧廷川走在前面，高大的身影在夕陽下拖得老長。我跟在後面，懷裡抱著縫紉機的機頭，那玩意兒死沉，鐵疙瘩一樣，硌得我肋骨生疼。三個孩子跟在我身後，一個個耷拉著腦袋，像三棵被霜打了的小白菜。
沒人再提縫紉機的事。那臺我豁出臉皮搶回來的戰利品，被安放在屋子最顯眼的位置，擦得鋥亮。可它沒能給這個家帶來一絲喜氣，反而像個無聲的倒計時器，提醒著我們，這個家短暫的“完整”，馬上就要結束了。
晚飯的氣氛，悶得能擰出水來。桌上是那兩條他從冰窟窿裡撈出來的大鯽魚，熬的湯奶白奶白的。可沒人有心思喝。
“爸，你明天就走啊？”顧明月扒拉著碗裡的米飯，聲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。
“嗯。”顧廷-川應了一聲。
“那……什麼時候回來啊？”顧明洲問，他手裡的筷子，無意識地在碗裡戳來戳去。
顧廷-川沉默了。部隊的調動，哪有準信兒。
“問那麼多幹什麼！”我把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拍，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脆響，嚇了所有人一跳，“他愛什麼時候走什麼時候走，愛什麼時候回什麼時候回！走了更好，家裡還省口糧食呢！”
我話說得硬邦邦，可那碗鮮美的魚湯喝進嘴裡，卻一點味兒都嘗不出來。
這一天過得格外慢。我心裡跟長了草一樣，坐立不安。看那臺縫紉機不順眼，看那三個蔫頭耷腦的小傢伙也不順眼，最不順眼的，就是那個在院子裡劈柴的男人。
他劈柴的動作一下一下，沉重又有力，那聲音砸在我的心口上，讓我莫名地煩躁。
終於，我忍不住了。我衝進屋裡，把他那個半舊的行軍包拖了出來，扔在炕上。
“走走走！趕緊收拾你的東西滾蛋！”我衝著院子裡的他吼。
他停下動作，拿著斧頭，就那麼看著我。
我沒理他，自顧自地開始給他收拾行李。我把他那幾件洗得發白的軍裝襯衫，胡亂疊了疊就往包裡塞。塞到一半，我的手碰到了一個硬邦邦的布丁。我拿出來一看，是他其中一件襯衫的袖口，磨破了，被我用針線歪歪扭扭地縫上了。那針腳，醜得跟蜈蚣似的。
我的動作頓了一下，心裡那股子無名火燒得更旺了。我把那件衣服團成一團，狠狠地塞進了包的最底下。
然後，我就像是跟他較上勁了。
我從櫃子裡翻出冬天穿的厚毛衣，那玩意兒又重又佔地方，可我不管，硬是給塞了進去。我又跑去廚房，把他那個印著“為人民服務”的搪瓷缸子也拿了過來，叮叮噹噹地塞進包裡。
“媽，你給爸裝毛衣幹嘛？他去的地方又不冷。”顧明月小聲地提醒我。
“你懂什麼！”我瞪了她一眼，“早晚溫差大，著涼了怎麼辦？到時候病倒了，還得給部隊添麻煩！”
我像是著了魔。把家裡能想到的東西，一股腦地都想往他那個小小的行行囊裡塞。我甚至把顧明星畫的一張鬼畫符，也小心地摺好，塞進了包的夾層裡。
等我回過神來，那個行軍包己經被我塞得鼓鼓囊囊，拉鍊都快拉不上了。
我看著自己的傑作，心裡那股子邪火，不但沒消，反而燒得我喉嚨發乾。
夜裡，我們倆躺在炕上。中間沒有了那道被子卷築成的“三八線”。黑暗中，我能清晰地聽到他沉穩的呼吸聲，也能感覺到他身體傳來的熱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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