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拽著顧廷川的手腕，在凌晨西點多鐘空無一人的土路上走著。天色是那種死沉的灰藍色，寒風跟沒長眼的野狗似的，一個勁兒往脖子裡鑽。
他沒反抗，只是任由我拖著，高大的身軀在我身後投下一片更深的陰影。他那個塞得鼓鼓囊囊的行軍包就背在身上，隨著我的腳步一顛一顛的。
“你到底要幹什麼？”他終於忍不住開口，聲音被凍得有些發硬。
“閉嘴，跟著走就是了。”我頭也不回，光著的一隻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，己經凍得沒了知覺。
我們家那三個小的，跟做賊似的，遠遠地跟在後面，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走了大概十幾分鍾，我在縣裡唯一那家國營照相館的門口停了下來。那扇綠色的木門關得死死的，櫥窗裡掛著的幾張黑白照片，在晨光熹微中看著跟遺像似的。
顧廷川看著那塊“紅星照相館”的牌子，那張總是緊繃的臉上，頭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困惑。
“來這兒幹什麼？”
“拍照。”我言簡意賅。
“胡鬧！”他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，“部隊的車五點半就到路口，現在拍什麼照！”
“就是因為你五點半要滾蛋，所以現在才要拍！”我火氣也上來了，轉過身瞪著他，“顧廷川，你這一走，是死是活誰知道？萬一你哪天缺胳膊斷腿地回來了，我好歹得有張照片，跟孩子們證明你以前是個囫圇人！”
我話說得難聽，他卻一下子就沉默了。
我沒再理他，走到那扇木門前，抬手就開始砸門。
“砰！砰砰！”
“誰啊！大清早的！投胎啊！”屋裡傳來一陣罵罵咧咧的聲音。
我充耳不聞，繼續砸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一條縫，一個睡眼惺忪、頂著雞窩頭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，一臉的起床氣。
“幹什麼的！”
我從兜裡掏出一張大團結，首接塞進了他的手裡。
“拍照，全家福，現在，立刻，馬上。”
那男人看著手裡的錢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，那點起床氣也飛到了九霄雲外。他麻利地把我們一家五口請了進去。
照相館裡有股子陳年的黴味。背景是一塊畫著假山假水的幕布，土得掉渣。
攝影師把我們安排在一條長凳上，我和顧廷川坐中間，三個孩子分站兩邊。
“來，都看鏡頭！笑一笑！”攝影師躲到那臺老式相機的黑布後面，悶聲悶氣地指揮著。
可誰都笑不出來。
顧明月和顧明洲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。顧明星更是首接，小嘴一撇，眼看著就要哭。
顧廷川坐在我身邊，腰桿挺得像根鋼筋，整個人僵硬得跟要上刑場似的。
“嘖，你們這表情，是來拍全家福還是來拍追悼會的？”我沒好氣地開了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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