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刺眼的白光閃過。
我們這個拼湊起來的、亂七八糟的家,就在這一瞬間,被永遠地定了格。
從照相館出來,天己經大亮。部隊那輛綠色的解放卡車,己經停在了大院的路口。
送行的人不多,就我們幾個。
火車站臺上,人聲鼎沸,混雜著蒸汽和煤煙的味道。綠皮火車像一條長長的巨獸,趴在鐵軌上,發出沉重的喘息聲。
離別的氣氛,在這一刻濃得化不開。
顧明星死死地抱著顧廷川的大腿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,怎麼勸都不撒手。顧明月也紅著眼圈,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。就連一首裝得跟個小大人似的顧明洲,也把頭埋得低低的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我站在一邊,看著這場面,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又酸又脹。
我從隨身帶來的布包裡,掏出一個洗乾淨的罐頭瓶子,遞到他面前。
瓶子裡,是我昨天半夜起來,用新買的辣椒,加上花生碎和豆豉,熬的一整瓶辣醬。紅彤彤的,油汪汪的。
“拿著。”我梗著脖子,看都不看他,“路上吃。別到時候餓死了,部隊還得花錢給你買骨灰盒。”
他沒接。
他只是看著我,那雙深沉的眼睛,在嘈雜的站臺上,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,要把我整個人都吸進去。
“嗚——”
火車的汽笛聲尖銳地響起,催促著離別的人。
他終於動了。他沒有接那瓶辣醬,而是伸出那雙帶著薄繭的大手,一把將我拽進了懷裡。
我整個人都撞進他堅硬的胸膛,鼻腔裡瞬間充滿了獨屬於他的,那股子冷冽又幹淨的味道。
這個擁抱很短,也很用力。
他很快就鬆開了我,從我手裡拿過那瓶辣醬,緊緊地攥在手裡。然後,他後退一步,面對著我,面對著三個哭成淚人的孩子。
他沒有說“等我回來”,也沒有說“照顧好自己”。
他只是抬起手,對著我們,對著這個他才待了沒幾天的家,敬了一個端端正正的軍禮。
火車緩緩地開動了。
他轉身上車,高大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車廂的門口。
“爸爸——”
孩子們的哭聲被火車的轟鳴聲撕得粉碎。
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,鬼使神差地,跟著那緩緩開動的火車,跑了起來。
我跑得很快,風灌進我的喉嚨裡,又冷又疼。
車窗裡,一張張陌生的臉向後退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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