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站的喧囂和汽笛聲，好像還回蕩在耳邊。可一回到家，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，整個院子安靜得能聽到風吹過屋簷的聲音。
顧廷川走了。
他那股子硬邦邦、冷冰冰的氣息，從這個不大的院子裡被徹底抽走了。灶臺是冷的，他劈好的那堆柴火整整齊齊地碼在牆角。屋裡，那臺嶄新的縫紉機擺在最顯眼的位置，黑得發亮，像一座沉默的墓碑。
三個孩子蔫頭耷腦地坐在炕沿上，誰也不說話。顧明星手裡還捏著塊糖，卻連舔一下的興致都沒有，只是睜著一雙紅通通的眼睛，看著門口的方向。
這個家，好像一下子就散了架。
我心裡空落落的，那股子煩躁勁兒比他沒走的時候還厲害。我走到桌邊，拿起他留下的那個信封。信封很厚，裡面是幾十張大團結，還有一些零錢和糧票。這是他攢下的全部家當，也是我們孃兒幾個接下來幾個月的活命錢。
我把錢一張一張地數了三遍。錢是好東西，能讓人心裡踏實。可看著這疊錢，我心裡那股子慌亂卻半點沒少。
坐吃山空，餓死是早晚的事。指望他那點津貼？萬一哪天他在部隊裡磕了碰了，或者是什麼任務耽擱了，這錢斷了頓，我們娘幾個就得抱著那臺縫-紉機喝西北風。
不行，我得自己想辦法搞錢。
我的視線在屋裡掃了一圈，最後落在了顧明月身上。小姑娘正低著頭，有一下沒一下地揪著自己那兩條烏黑的麻花辮。辮子扎得很緊，上面光禿禿的，什麼裝飾都沒有。
我腦子裡“叮”的一下，像是有根弦被撥動了。
這個年代，物資太匱乏了。小姑娘們愛美，卻連個像樣的頭繩都買不到，不是用猴皮筋，就是扯塊破布條。要是我能做出點好看的、獨一無二的頭花髮卡，能愁賣不出去？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，就像三伏天裡喝了冰鎮酸梅湯，我渾身上下那股子頹喪勁兒，一下子就散了。
“都別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！”我一拍桌子，把那三顆小腦袋都嚇得抬了起來，“你們爹是去保家衛國，又不是去投胎，一個個哭喪著臉給誰看？都給我打起精神來！”
我把錢和票收好，從炕櫃裡翻出一張沒用過的糊窗戶紙，又找了根燒過的木炭條。
“明月，你過來。”我衝她招了招手。
顧明月不明所以地走了過來。
“你想要個什麼樣的頭花？”我趴在桌上，用炭筆在紙上勾勒，“是蝴蝶結的，還是小花朵的？”
我的動作很快，沒幾下，紙上就出現了幾個簡單的圖形。一個是用碎布頭就能做出的層疊花朵，一個是用細鐵絲和綵線就能繞成的蝴蝶。樣子雖然簡單，可在這個時代，絕對是獨一份的新鮮玩意兒。
顧明月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她指著那個蝴蝶結，又指了指那個小花朵，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：“媽，這個……能做出來嗎？”
“當然能！”我把炭筆一扔，心裡己經有了全盤的計劃，“不但能做出來，我還要讓全大院的小姑娘，都羨慕你！”
說幹就幹。我把三個孩子都動員了起來，給他們分配了任務。
“咱們現在要成立一個秘密的‘美麗工廠’！”我壓低了聲音，說得神神秘秘，“我是廠長，你們三個都是我的工人。我們的任務，就是製造出最好看的頭飾。但是，這件事必須保密，不能讓任何人知道，聽明白了嗎？”
三個孩子被我這番話搞得又緊張又興奮，一個個把小胸脯挺得筆首，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材料是個問題。布票金貴，不能浪費。我眼珠子一轉，想到了個好去處——大院後面的廢品收購站。
我領著我的三個“工人”，浩浩蕩蕩地殺了過去。收購站裡堆滿了各種破銅爛鐵，一股子鐵鏽和塵土的味道。我們像尋寶的工兵，在垃圾堆裡仔細翻找。
最後，我們收穫頗豐。幾塊被丟棄的，顏色鮮豔的塑膠包裝殼；一小卷生了鏽的細鐵絲；還有從一個破舊的沙發裡扯出來的幾塊顏色還算鮮亮的碎布頭。
回到家，我們的“地下工廠”正式開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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