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桂香那雙滴溜亂轉的眼睛，死死釘在顧明月頭髮上那朵紅花上，那眼神，活像見了油的餓狼。
我心裡罵了一聲晦氣，面上卻不動聲色。我走過去，一把將那朵花從顧明月辮子上扯了下來，動作粗魯，像是摘掉什麼髒東西。
“喲，王嫂子來了。”我把那朵塑膠花拿在手裡，嫌棄地掂了掂，“說的是這個？就一破爛玩意兒，撿來的塑膠殼子，燎著玩兒的。”
王桂香的視線跟著我手裡的花移動，臉上寫滿了不信：“撿來的？我瞅著可不像，這手藝，精細著呢。”
“精細啥呀。”我當著她的面，手指頭一用力，那朵剛粘好的花，“啪”的一聲，其中一片花瓣就被我掰斷了。
顧明月的臉一下子就白了，心疼得首抽氣。
我把那殘缺的花往王桂香手裡一塞：“王嫂子要是喜歡，拿去就是了。反正也是垃圾堆裡刨出來的，不值錢。我們家窮，沒錢給孩子買玩具，就只能讓她玩玩這個了。”
我這話一齣，王桂香捏著那朵破花，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。她本來是想打探這東西的來路，看看有沒有油水可撈。結果被我這麼一說，這花就成了“窮酸”的代名詞。她要是再追問，倒顯得她跟我們家一樣，眼皮子淺，盯著個破爛不放。
“誰……誰稀罕你這破爛玩意兒！”王桂香像是被燙了手，把花扔回桌上，拉著臉就往外走，嘴裡還不乾不淨地嘟囔著，“真是窮瘋了，什麼垃圾都往家裡撿，也不怕招晦氣。”
看著她扭著屁股走了，我才鬆了口氣。
“媽，你幹嘛把它掰斷啊！”顧明月心疼得快哭了。
“傻丫頭，”我揉了揉她的腦袋，“這就叫欲蓋彌彰。我不掰斷它，那個老虔婆就得天天惦記。現在她只會跟別人說，我們家窮得只能玩垃圾了。”
果然，不出半天，大院裡就傳遍了。
“聽說了嗎？老顧家那個，現在帶著孩子撿破爛玩兒呢！”
“可不是嘛，顧團長前腳剛走，後腳家裡就揭不開鍋了。”
這些話，還只是開胃小菜。到了第二天，風向就徹底變了。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，說顧廷川這次歸隊，臉色難看得不行，走的時候，他媳婦連一滴眼淚都沒掉，連句道別的話都懶得說。
“我看啊，顧團長是徹底寒了心了！”
“就那樣的懶婆娘，誰受得了？聽說這次回去，顧團長就要跟上級打報告，辦離婚！”
“真的假的？那三個孩子可怎麼辦？”
“怎麼辦？肯定是判給顧團長啊！你見過誰家離婚，孩子會給一個連飯都懶得做的後媽？”
這話，是顧明洲紅著眼睛回來告訴我的。他在外面跟人打了一架，臉上都掛了彩，就因為別人指著他的鼻子說，他馬上就要沒有媽了。
我聽完，沒說話。
屋子裡的氣氛，比顧廷川在家的時候還壓抑。三個孩子都看著我，那眼神里，有害怕，有擔憂，還有一絲他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依賴。
我把顧明洲臉上的傷口擦了擦，然後站起身，走到炕櫃前，拉開櫃門，從裡面拿出了顧廷川留下的那個信封。我當著他們的面，從裡面抽出十張大團結。
“媽……”顧明洲的聲音都在發顫。
我把錢揣進兜裡，一句話沒說，轉身就出了門。
我一齣門，整個家屬區下午那些聚在一起納鞋底、摘菜葉子的女人們，說話聲都小了。一道道視線，明裡暗裡地落在我身上，帶著審視和幸災樂禍。
我目不斜視，徑首走到了大院的供銷社。這個時間點，正是供銷社人最多的時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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