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男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運動服，腳下一雙回力球鞋，在這片滿是軍裝和灰布褂子的大院裡，顯得格格不入。他那雙眼睛很亮，像鷹一樣，死死盯著在鍋邊上躥下跳，伸著脖子聞肉味的顧明星。
“同志，我是縣體校的教練，姓周。”周教練的目光從顧明星身上移開，落在我臉上，那笑容帶著職業性的熱絡，“我剛才在院外頭看了一會兒，你家這小子，真是個好苗子！你看他這小身板，敦實！跑起來跟個小炮彈似的，下盤穩，爆發力肯定錯不了！是塊練舉重的好材料！”
我心裡“咯噔”一下。
體校？舉重？
我腦子裡立刻浮現出一個畫面：一個黑黢黢的小矮墩子，每天吭哧吭哧地舉著比自己還重的槓鈴，累得跟狗似的，伙食還不好，最後練得一身傷病。
不行！絕對不行！
我的兒子，是我用來拉動家庭經濟，享受美好生活的“潛力股”，可不是送去給人當苦力使的！
“周教練，你眼光真好。”我皮笑肉不笑地站起身，不著痕跡地把顧明星拉到我身後，擋住了他那火熱的視線，“我們家老三，隨他爸，天生就飯量大，長得結實。”
“光結實可不行，得有天賦！”周教練的興致很高，他往前湊了一步，試圖繞過我去看顧明星，“同志，我跟你說，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！只要你同意，孩子所有的吃穿用度，都由國家包了！每天保證有肉吃！這要是練出來了，以後就是省隊的運動員，是國家的人才，能為國爭光！全家都跟著沾光！”
為國爭光？
這西個字砸下來，顧明洲和顧明月的眼睛都亮了。在這個年代，這西個字的分量，比一座金山還重。
可我聽著，心裡卻冷笑。
畫大餅這套，我上輩子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。
“周教練，聽你這意思，是想把我兒子帶走？”我問。
“對！我們體校正在招一批有天賦的小苗子，重點培養！這孩子要是跟我走了，以後前途無量！”周教練說得唾沫橫飛，彷彿世界冠軍的獎牌己經掛在了顧明星的脖子上。
“那可不行。”我乾脆利落地拒絕了。
周教練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：“為什麼？同志，你是不是有什麼顧慮？是怕孩子吃苦？”
“對，我就是怕他吃苦。”我大大方方地承認了，然後指了指鍋裡那翻滾著的排骨湯，肉香正一陣陣地往外冒，“周教練，你聞聞，香不香？”
他愣了一下，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，點了點頭。
“這是我用文火燉了兩個鐘頭的排-骨湯。”我慢悠悠地說，“我們家明星，每天都能喝上這麼一碗。除了排骨湯，還有紅燒肉、荷包蛋。我想問問，你們體校，有這個待遇嗎？”
周教練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了：“我們體校的伙食，是按照運動員標準配給的，營養均衡。”
“營養均衡，就是大鍋飯，就是白菜燉豆腐裡飄著幾片肉星子，對吧？”我首接戳穿了他那套官話，“周教練，咱開啟天窗說亮話。你說的為國爭光，太遠了。我就問點實際的，我兒子現在才三歲多，話都說不利索，你把他帶走了，是讓他一天訓練八個鐘頭，還是十個鐘頭？”
“運動員的訓練，自然是辛苦的……”
“辛苦，就是天不亮就得起來跑步，練到半夜才能睡覺。就是磕了碰了，教練還得罵你矯情。就是想家了想媽了，只能自個兒躲在被窩裡哭，對不對？”
我的話，一句比一句尖銳，像一把刀子，把他畫出來的那個美好藍圖，捅得千瘡百孔。
周教練的臉，己經從尷尬變成了鐵青。他大概是沒見過我這麼不講情面，把“吃苦耐勞”這種光榮傳統說得如此不堪的家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