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那句“留給別的年輕女人花”的話,像一顆手榴彈,在人群裡炸開了。
王桂香她們一個個張著嘴,那表情,活像大白天見了鬼。
就在這片死一樣的寂靜裡,人群后頭那個怯懦又帶著點算計的聲音,清晰地傳了過來。
“請……請問一下,這裡……是林聽晚的家嗎?我是她媽,我來找我閨女。”
所有人的腦袋,“刷”的一下,齊齊轉了過去。
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,一個乾瘦的中年女人從後面擠了出來。
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、打了好幾塊顏色不一樣補丁的灰布褂子,褲腿上還沾著泥點子。頭髮乾枯發黃,隨意地挽在腦後,幾縷亂髮被風吹得貼在蠟黃的臉上。那張臉上佈滿了皺紋,一雙眼睛卻滴溜亂轉,透著一股子與她這身落魄打扮不相符的精明。
她一看到我,眼睛先是在我身上那件新褂子上停留了片刻,隨即死死地鎖住我手上那枚金戒指,那眼神,貪婪得毫不遮掩。
下一秒,她那雙眼睛裡瞬間就蓄滿了淚水,嘴巴一癟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“聽晚啊!我的傻閨女!媽可算找到你了!”
她嚎著就朝我撲了過來,那架勢,不像是久別重逢的母女,倒像是黃世仁見到了喜兒。
我腳下不著痕跡地往後撤了半步,正好躲開她那雙伸過來、指甲縫裡還帶著黑泥的手。
她撲了個空,也不尷尬,順勢就往地上一坐,兩條腿一蹬,開始拍著大腿乾嚎。
“我苦命的閨女啊!你怎麼見了媽都不認了啊!當初要不是家裡實在揭不開鍋,媽能捨得把你嫁到這麼遠的地方來嗎?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扯大,容易嗎我!現在你穿金戴銀,過上好日子了,就把你這個窮娘給忘了啊!天理何在啊!大家夥兒都來給評評理啊!”
她這一哭二鬧三上吊的熟練操作,瞬間就把周圍人的注意力又給拉了回來。
王桂香第一個反應過來,她湊到那女人身邊,假惺惺地要去扶她。“哎喲,大妹子,你快起來!地上涼!你就是聽晚的媽啊?哎呀,這孩子,怎麼能不認媽呢?太不像話了!”
“就是啊,看著穿得人模狗樣的,連親媽都不認,良心讓狗吃了?”
“這可是大不孝啊,要是在我們村,得被戳脊梁骨的!”
風向變得真快。剛才還被我懟得啞口無言的婆娘們,這會兒又找到了新的道德制高點,一個個義憤填膺,好像不孝的是她們親閨女。
我看著坐在地上撒潑打滾的女人——我那個為了二十塊錢彩禮,就把原主賣給顧家當後媽的繼母,劉翠蘭。
我沒生氣,也沒急著辯解。
我轉過身,在眾人驚愕的注視下,慢悠悠地走回院裡,搬了個小馬紮出來,往大門口一放。然後,我又回屋,抓了一大把剛炒好的南瓜子,揣在兜裡。
我就那麼大馬金刀地在馬紮上坐下,離劉翠蘭不到三米遠。
“咔嚓。”
我嗑開一個瓜子,把瓜子仁吃了,殼精準地吐在腳邊。
整個大院門口,瞬間又安靜了。
所有人都看著我,包括那個坐在地上,哭聲都噎在喉嚨裡的劉翠蘭。
她們大概是想不明白,我這是要幹什麼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