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行至正午，日頭高懸，官道上塵土飛揚。車伕在一處路旁茶棚前勒馬，回頭對車廂道：“楊公子，前頭是灞橋驛，咱們在此歇歇腳，飲口茶再趕路，傍晚便能到洛陽。”
楊春掀簾下車，但見這茶棚雖簡陋，卻佔著官道要衝，生意頗好。五六張方桌坐了七八成客，多是行商腳伕，也有幾個帶著僕從、像是小富之家的人。他尋了張靠邊的空桌坐下，要了一壺粗茶，兩個炊餅，默默吃著。
正吃著，忽聽隔壁桌傳來爭執聲。
“你這婆娘好不講理！這桌明明是我先坐下的，包袱還擱在凳上，你怎就硬佔了去？”
說話的是個年輕後生，約莫十八九歲年紀，身穿半舊青布短打，足蹬麻鞋，背上負著個長條包裹，像是兵器。他生得濃眉大眼，鼻首口方，雖面帶風塵，卻自有一股英挺之氣。此刻他正瞪著眼，對著坐在桌旁的一個婦人理論。
那婦人三十來歲，穿著一身綾羅，頭上插著兩支鎏金銀簪，臉上塗著厚粉，嘴唇抹得鮮紅。她翹著腿坐在長凳上，身後站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家僕，聞言眼皮都不抬，嗤笑道：“喲，你說是你先坐就是你先坐？這凳子上寫你名了？老孃我看這兒空著，坐下歇歇腳，怎的，不行啊？”
“你！”年輕人氣得臉膛發紅，“我方才去櫃檯買茶，不過轉身工夫，你就佔了我的座，還把我的包袱扔在地上！這還有王法嗎？”
婦人這才抬起眼皮，上下打量他一番，見他衣著樸素，不像是有來歷的，便更放肆了，尖聲道：“王法？老孃就是王法！一個窮酸武夫，也配跟老孃講王法？你那破包袱髒兮兮的，放凳上汙了老孃的衣裳你賠得起嗎？扔地上是輕的，沒給你扔茅坑裡去，算你祖上積德！”
茶棚裡其他客人紛紛側目，卻無人敢出頭。看這婦人穿戴和身後家僕的架勢，多半是地方豪紳的家眷，尋常百姓惹不起。
年輕人拳頭攥得咯咯響，額上青筋跳動：“好個牙尖嘴利的賊婆娘！明明是你蠻不講理，倒打一耙！今日不教訓教訓你，你不知馬王爺有三隻眼！”
說罷，他抬手就要去揪那婦人衣領。
婦人等的就是這一刻，見他動手，不但不怕，反而眼睛一亮，高聲叫道：“哎呀！打人啦！這窮酸要打女人啦！快來人啊，還有沒有天理啦！”
她身後兩個家僕立刻搶上前，一個擋在婦人身前，另一個伸手就去抓年輕人手腕。
年輕人身手不弱，側身避過，反手一掌拍在家僕胸口。那家僕悶哼一聲，踉蹌後退。另一家僕見狀，掄拳砸來，年輕人抬臂格擋，兩人頓時纏鬥在一起。
婦人躲在後面，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：“打！給老孃往死裡打！打死了算我的！一個賤民也敢跟老孃叫板，反了天了！”
茶棚老闆急得團團轉，想勸又不敢上前。其他客人紛紛避讓，生怕殃及池魚。
眼看年輕人佔了上風，一時難以制服。那婦人見狀，眼珠一轉，對櫃檯方向喊道：“掌櫃的！你們這茶棚怎麼什麼阿貓阿狗都放進來？還不快報官！就說有賊人當街行兇，要殺良家婦女！”
她這一喊，年輕人更是怒不可遏，招式越發狠厲，眼見就要打死人。
就在這時，一個聲音淡淡響起：
“且慢動手。”
眾人循聲望去，只見角落桌邊站起一人，正是楊春。
他緩步走到場中，先對那年輕人擺了擺手，示意他稍安勿躁，然後轉向那婦人，拱手道：“這位夫人，可否容在下說兩句公道話？”
婦人斜眼打量楊春，見他穿著一身尋常布衣，腰間佩刀，像是行伍之人，但氣度從容，不像普通人。她略微收斂了些囂張氣焰，但仍昂著頭道：“你又是什麼人？想管閒事？”
“在下不過一路人。”楊春微微一笑，“方才之事，在下恰好看得清楚。確是這位小哥先坐於此，包袱為證。夫人後來，強佔其位，還將其包袱擲於地上——這可是實情？”
婦人臉色一變，強辯道：“你胡說什麼！這桌子明明空著，我坐下有何不可？他那破包袱髒得很，放在凳上，我挪開怎麼了？”
“哦？”楊春不疾不徐，“既然夫人說桌子空著，那請問，若真是空桌，這位小哥為何要特意將包袱放在凳上？若真是空桌，夫人坐下時，為何不將包袱輕輕拿起放在桌上，而是要擲於地上？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周圍客人：“諸位方才也都看見了吧？這位小哥是不是先去櫃檯買茶，轉身回來座位就被佔了？”
幾個客人暗暗點頭，卻不敢出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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