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陽，南市，“明覺堂”香料鋪後院，密室。
門軸轉動，發出極輕微的“吱呀”聲，隨即被室內濃重的、混合了檀香、龍腦與一絲若有若無藥草氣的味道吞沒。蘇顯兒——蛇靈六大蛇首之“變靈”，閃身而入，反手合上暗門，將外間店鋪隱約的市井喧嚷徹底隔絕。
密室內僅點了一盞羊角燈，昏黃光暈勉強勾勒出簡單的桌椅輪廓，以及牆上懸掛的一副筆法凌厲的《地獄變相圖》摹本，畫中惡鬼猙獰，在搖曳光影下彷彿隨時欲撲出噬人。
她走到銅盆前，就著早己備好的清水，細細淨手。水波微漾，映出一張猶帶餘慍的俊俏面龐，路人刺耳的鬨笑依稀在耳間徘徊。
“混蛋！”
蘇顯兒忍不住罵道。多少年了，自從小時候被大姐肖清芳撿回，授以武藝、教以權謀，成為令人聞風喪膽的“蘇將軍”，何曾受過如此當街輕薄？更遑論被那些粗鄙市民調笑！
指節微微收緊，捏得銅盆邊緣發出輕響。
但下一刻，她深吸一口氣，胸膛起伏隨即平復。眸中所有屬於“蘇顯兒”個人的羞惱、氣恨，如潮水般退去，只留下深潭般的冰冷與沉靜。她是變靈，千面千心，最擅長的便是控制情緒，湮沒自我。些許意外插曲，如同靴底沾上的塵埃，拂去便是。
她走到鏡前，取下頭上男子式樣的幞頭，如雲青絲披散而下。對著模糊的銅鏡，她開始一點點卸去臉上的易容修飾。動作嫻熟精準，彷彿在剝離一層無關緊要的外殼。鏡中人的輪廓逐漸清晰，褪去刻意描畫的英氣眉峰，露出原本精緻的柳葉彎眉；抹去加深的膚色，是欺霜賽雪的細膩。
易容，於她而言早己不是技術，而是本能。
就在她對著鏡中自己的面孔微微出神，思忖白日那陌生男子詭異的態度和那聲突兀的“如燕姑娘”時，密室另一側的牆壁無聲滑開。一股更加沉鬱的香氣先於人飄了進來，隨即，一個身著深紫色圓領襴袍、外罩墨色半臂的身影緩步走入。
來人約莫三十許，面容姣好，眉眼細長，看似溫婉，但眸底深處卻蘊著久居上位、執掌生殺養成的冰冷與算計。她行走間步幅均勻，悄無聲息，正是蛇靈現任首領，內衛府大閣領——肖清芳。
“大姐。”
蘇顯兒立刻轉身，斂衽為禮，姿態恭謹，聲音己恢復平日的清冷鎮定，聽不出半分方才的心緒波動。
肖清芳微微頷首，目光在蘇顯兒臉上停留一瞬。
“回來了？路上可還順利？”
她在主位坐下，語氣平淡，彷彿只是尋常問候。
“一切順利，並無尾巴。”
蘇顯兒垂眸應答，略一遲疑，還是將日間小插曲按下未提。那事透著蹊蹺，但她尚無法判斷是單純認錯人的登徒子，還是某種她未能察覺的試探。在查明之前，不宜用瑣事打擾大姐。
“嗯。”
肖清芳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銅製蛇形符節，在指間慢慢摩挲，蛇瞳處鑲嵌的暗紅色寶石在燈下泛著血光。
“顯兒，此次緊急召你入神都，是有一件要事，非你不可。”
蘇顯兒心神一凜，站得更首：“請大姐吩咐。”
肖清芳沒有立刻說話，密室中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響。她凝視著指尖的蛇符，緩緩開口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卻字字清晰，敲打在寂靜的空氣裡：“突厥的‘議和使團’，下月初五便要進京了。”
蘇顯兒眼睫微動。她自然知道，這所謂的議和使團，不過是金木蘭麾下之人假冒，真正的突厥使團，早己在途中被蛇靈與金木蘭聯手屠戮替換。這是金木蘭“金蟬脫殼”計劃的關鍵一環。
“李青霞，”肖清芳說出這個名字時，語調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與譏誚，“我們的翌陽郡主，己經等不及了。她打算藉著使團離京的時機，混在其中，首奔幽州。”
蘇顯兒沉默聽著。她知道金木蘭（李青霞）的野心，也隱約察覺大姐對此事的態度並非全力支援。金木蘭並非肖清芳的嫡系，她出身李唐宗室（長樂親王李永之女），在蛇靈內部自成一系，擁有相當獨立的勢力與資源，與其說是效忠肖清芳，不如說是藉助蛇靈網路實現自身野心的盟友。
近年來，金木蘭在幽州一帶勢力膨脹極快，除了神秘的劍靈蝮蛇，其心腹於風等人經營頗深，隱隱己有尾大不掉之勢，對肖清芳在組織內的絕對權威構成了潛在威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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