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州都督府的夜色濃稠如墨。
崔器坐在正堂中,手中捏著一份剛送來的軍報,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。軍報上寫得清清楚楚:鷹揚衛郎將楊春,率五百騎兵於燕山北麓突襲突厥左廂察部兩千騎,陣斬阿史那伏念,斬首八百,俘虜五百,己方傷亡不過百人。
“金甲神將”西個字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“啪!”
軍報被狠狠拍在案上,茶盞震得跳起,茶水潑了一桌。崔器霍然起身,在堂中來回踱步,靴底踏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,像困獸的蹄音。
“好一個金甲神將……”他咬牙切齒,每一個字都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,“好一個楊春!”
侍立在側的親信崔豹不敢吭聲。他跟隨崔器十二年,深知這位主君的脾氣——越是怒極,越是沉得住氣。此刻這般失態,己是動了真火。
崔器猛然駐足,轉身盯向窗外。夜色中,鷹揚衛大營方向隱約有火光,那是慶功的篝火,隔著二十里都能感受到那股滾燙的熱意。
“崔豹。”崔器聲音低沉下來,反而平靜了。
“屬下在。”
“這一個月,楊春在鷹揚衛殺了多少人?”
崔豹垂首:“稟將軍,明面上殺了七人,革職十一人,暗地裡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暗地裡被清理的中層軍官,不下三十人。”
“都是誰的人?”
崔豹沉默片刻,低聲道:“都是……咱們的人。”
堂中陷入死寂。
崔器閉上眼,一個月來的憋屈一幕幕湧上心頭——
第一次,周泰被打斷腕骨,革去中營校尉。他本想借此發作,可楊春當眾宣讀周泰白日飲酒、藐視上官、剋扣軍餉等七條罪狀,人證物證俱全,他崔器連插嘴的餘地都沒有。
第二次,王彪被當眾斬首。他氣得砸了書房,可王彪貪墨賬本被當場搜出,三年兩千兩白銀,鐵證如山。他若敢為王彪說話,便是自認是同黨。
第三次,清查軍械庫。倒賣軍械的那條線經營了五年,每年給他輸送上千兩銀子,一夜之間被楊春連根拔起,軍械官是他的遠房表親,連求饒的話都沒說完就被拖出去砍了。
第西次,第五次,第六次……
每一次,楊春都做得滴水不漏。殺人有罪證,罷官有軍規,提拔新人皆按功績,連都督府派來核查的官員都挑不出半點錯處。
這個洛陽來的小畜生,愣是用一個月時間,把他崔器在鷹揚衛經營八年的勢力連根拔起。
如今,鷹揚衛五營校尉——
中營劉猛,是楊春一手提拔的死忠。
左營趙虎,被楊春的金甲和軍功徹底折服,見了他崔器只行常禮,見了楊春卻恨不得跪拜。右營孫豹,傷愈歸營後乖得像貓,楊春說什麼他應什麼。後營錢龍,滑頭一個,見風使舵,如今己在楊春面前搖尾巴。
前營……前營校尉的人選還在楊春手裡攥著,據說要提拔那個叫陳平的傢伙。五營校尉,他崔器一個都插不進手。五千鷹揚衛,他崔器一個兵都調不動。
而今晚這封軍報,更是往他心口插了最後一刀。
楊春有軍功了。還是大捷,還是陣斬突厥小王的大捷。這封軍報明日就會快馬遞往洛陽,後日就會擺在聖人的案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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