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缽略轉過身，目光掃過帳中眾人，語氣變得篤定起來：“可北面就不一樣了。那片沼澤，周軍根本不防——因為他們也以為，沒有人會從那裡攻城。兵法有云：出其不意，攻其不備。我們從北面渡沼澤、攀城牆，周軍猝不及防，必然大亂。這一仗，看似兇險，實則勝算最大。”
他說得頭頭是道，條理分明，連執失知古都挑不出什麼毛病來——如果忽略那片沼澤地的實際情況的話。
咄吉爾又忍不住了，甕聲道：“大將軍說得倒好聽。可那片沼澤，兄弟們趟過去就得小半個時辰，城上的箭雨——”
“所以我說了，”沙缽略打斷他，聲音驟然冷了下來，“需要有人去吸引周軍的箭矢。先鋒營先上，後續部隊跟上。死傷在所難免——打仗嘛，哪有不死人的？”
他的目光落在咄吉爾身上，嘴角的笑意意味深長：“咄吉爾，你既然這麼關心兄弟們，那先鋒營的差事，就交給你了。”
咄吉爾的臉“唰”地一下白了。
先鋒營——趟沼澤、爬城牆，第一個衝上去挨箭的炮灰。這個差事交給誰，誰就是去送死。
帳中一片死寂。右首那幾個虎師將領的臉色都變得極其難看。他們終於明白了——沙缽略不是在打仗，他是在借刀殺人。
執失知古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，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寒光，稍縱即逝。他深吸一口氣，聲音依舊平靜，可那平靜底下，己經帶上了一絲壓抑的怒意。
“大將軍，”他緩緩道，“咄吉爾的部族只有三千騎，讓他打先鋒，恐怕力有不逮。末將以為——”
“執失將軍，”沙缽略轉過身，正對著他，臉上的笑容己經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赤裸裸的冷意，“你是在質疑我的軍令？”
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撞，彷彿能聽見刀劍交擊的錚鳴。
執失知古沉默了片刻，緩緩垂下眼簾，抱拳道：“末將不敢。”
沙缽略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，忽然又笑了，那笑容和煦得像春風，彷彿方才的劍拔弩張從未發生過。
“執失將軍是老將了，本帥一向敬重。”他拍了拍執失知古的肩膀，語氣親熱得像是在跟老兄弟說話，“這樣吧，先鋒營的事，本帥再斟酌斟酌。明日一早再議，如何？”
執失知古沒有說話，只是默默點了點頭。
沙缽略轉身走回帥座，重新坐了下去。他端起案上的馬奶酒，一飲而盡，抹了抹嘴，笑道：“行了，都散了吧。好好歇著，明日還有硬仗要打。”
眾將紛紛起身行禮，魚貫而出。
咄吉爾大步流星地走出帥帳，首到離了數十丈遠，才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木樁上，那碗口粗的木樁“咔嚓”一聲斷成兩截。
“欺人太甚！”他的眼睛赤紅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可那滿腔的怒火卻像要把他整個人燒穿，“知古將軍，你看不出來嗎？沙缽略這是要咱們去死！什麼出其不意、攻其不備——全是放屁！他就是想把咱們的人往周軍的箭雨底下趕！”
執失知古沒有說話。他站在夜風裡，望著遠處黑暗中隱隱約約的雲州城垣，目光幽深如潭。
“知古將軍！”咄吉爾急了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，“您倒是說句話啊！咱們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兒郎們去送死？”
執失知古終於收回目光，看了咄吉爾一眼。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，沒有恐懼，只有一種深沉的、幾乎要溢位來的疲憊。
“咄吉爾，”他的聲音低得像夜風裡的嘆息，“你說得對，沙缽略就是要我們去死。可你知不知道——他為什麼要我們去死？”
咄吉爾一愣。
執失知古轉過身，背對著帥帳的方向，聲音壓得更低了，低到只有咄吉爾一個人能聽見：“因為我們是吉利可汗的人。莫度容不下我們，可又不能明著殺——明著殺，會寒了草原上所有部族的心。所以他給了我們一個‘光榮’的死法——戰死在大周的城下，為可汗盡忠，為突厥捐軀。多好聽的名頭啊……死了還得念他的好。”
咄吉爾的臉色從赤紅變成慘白，嘴唇哆嗦著，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。
“可……可吉利可汗還在大周……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，“莫度不是說，可汗被大周關在幽州，我們是去解救可汗的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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