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，雲州。
楊春站在城頭，望著北方原野上那一片黑壓壓的突厥軍營，目光凝重。
沙缽略的營地扎得極有章法，五萬人馬分為五座大營，呈梅花狀分佈，彼此呼應，攻守兼備。營地外圍挖了三道壕溝，溝底插滿了削尖的木樁。營門口立著高高的望樓，望樓上旌旗招展，弓箭手來回巡邏，戒備森嚴。
“果然名不虛傳。”楊春低聲自語。
陳平站在他身邊，面色也不太好看：“將軍，沙缽略這營盤扎得滴水不漏，硬攻恐怕不行。”
楊春點點頭，沒有說話。他的目光越過突厥大營，落在更遠處的草原上。那裡是一片茫茫的綠色，延伸到天邊，與藍天相接。
忽然，他想起李二昨夜在軍帳中對他說的一番話——
“沙缽略的弱點不只是驕傲，還有一樣——他麾下的突厥騎兵，並不都是他的心腹。奚、契丹諸部的步兵，更是各懷心思。若能陣前招降，瓦解他們的軍心，沙缽略的兵力優勢就會大打折扣。”
楊春轉過頭，看向城下。李二正站在城牆根下，仰頭望著城頭的旗幟，神色平靜。他身邊站著那個灰布短打的“小廝”——狄如燕。
楊春的嘴角微微上揚。
閣老，您的如意算盤，末將己經明白了。
他在心中默默道，然後轉過身，目光重新投向北方。
“傳令下去，”楊春的聲音低沉而堅定，“明日一早，列陣出戰。”
“是！”
……
夜色如墨，塞北的風從草原盡頭席捲而來，裹挾著沙礫與枯草的腥氣，拍打著營帳外獵獵作響的旌旗。突厥大營連綿數里，篝火如星，將整片原野照得明明滅滅。中央帥帳之中，牛油巨燭熊熊燃燒，將帳內眾人的影子投在厚實的氈壁上，歪歪斜斜，像一群伺機而動的鬼魅。
沙缽略高踞虎皮帥座之上，一手支著下頜，一手漫不經心地把玩著腰間那柄金鞘彎刀。他的身形魁梧如熊，面龐被草原的風沙打磨得粗糲而堅硬，一雙細長的眼睛在燭火下泛著幽幽的冷光，像一頭半眯著眼的狼——看似慵懶，實則每一寸肌肉都繃得緊緊的，隨時準備撲殺。
帳中兩側，分坐著十幾員將領。左首幾人甲冑鮮明，神色倨傲，是沙缽略從莫度可汗處帶來的心腹嫡系；右首那七八個人則面色陰沉，眉宇間帶著幾分掩藏不住的焦慮與不安——這些人，便是原屬吉利可汗帳下、如今被“徵召”而來的虎師將領。
虎師，突厥最為精銳的三大親衛軍團，曾是吉利可汗手中最鋒利的彎刀。可自打莫度篡位、吉利流亡之後，這三支虎師便如無根的浮萍，在草原上飄搖不定。有人想投靠莫度以求自保，有人心心念念要迎回舊主，還有人兩頭觀望、首鼠兩端。莫度可汗自然不會放過這支精銳——他一道令下，以“解救吉利可汗”為名，將虎師中那些忠於吉利可汗的將領全部編入徵南大軍，命沙缽略統率南下。
美其名曰“為可汗復仇”，實則是要將這些不聽號令之人，盡數消耗在大周的城垣之下。
沙缽略的目光從右首那幾人臉上掃過，嘴角微微翹起，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。
“諸位，”他將手中那份羊皮軍令往案上一扔，聲音慢條斯理的，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，“可汗有令，明日一早，全軍渡河，強攻雲州北門。”
此言一齣，帳中頓時一靜。
片刻之後，右首最末座的一個年輕將領猛地站起身來。此人名叫阿史那·咄吉爾，年不過二十五六，生得濃眉大眼，滿臉絡腮鬍子，是虎師中出了名的急性子。他瞪著一雙牛眼，粗聲粗氣道：
“大將軍，雲州城北是一片沼澤溼地，戰馬根本跑不起來！咱們突厥勇士靠的就是馬背上衝殺，您讓兄弟們下了馬去趟沼澤、爬城牆，那不是——那不是拿咱們的命去填嗎？！”
沙缽略連眼皮都沒抬一下，依舊慢悠悠地把玩著腰間的彎刀。
“咄吉爾，你在教我打仗？”
那聲音不高不低，卻帶著一股子陰冷的威壓，像一條蛇在人脖頸上緩緩吐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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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