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智雲感覺喉嚨有些發乾,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。
剛才李淵的聲音不高,平淡得象是在問今晚吃什麼,可這句話落在他耳中,卻不亞於一聲驚雷。
因為這個問題實在太突然了,答對未必是福,答錯必定是禍。
李智雲雖然有料到李淵留下自己,可能是有什麼事情要說,卻根本沒想到會是有關稱帝的事情。
而且不問李世民,偏偏來問他?
李智雲腦子有點亂,各種念頭在腦海閃過,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麼。
他愣了半晌,最終抬手捏了捏眉心,苦笑道:“阿耶,您這著實把我問懵了,今日從景耀門爬上來,又在宮裡來回奔波,腦子現在跟漿糊似得,多少有些轉不動了。”
“能不能……讓我坐這兒緩緩,再回阿耶的話?”
李智雲言罷,指了指腳下石階。
這個反應似乎有些出乎李淵意料,使他的神色緩和了些許,隨後李淵便自己撩起下襬,率先坐在石階上,那姿態頗為放鬆,彷彿只是勞作歸來的老農在田埂歇腳。
“坐吧,你我父子沒那麼多講究。”
李智雲暗自鬆了口氣,依言坐在了稍低一級的石階上,以示躬敬,並摘下橫刀放在一邊。
他需要這點時間來整理思緒。
李淵為何獨獨問他?是真心徵詢意見,還是某種試探?
是有人在李淵面前說了什麼,還是他心中已有了定計,只是想看看兒子們的反應?
片刻後,李智雲抬起頭,沒有直接回答那個問題,而是輕聲說道:“阿耶,我覺得您方才在東宮殿內那一番舉措,實在是高明至極。”
“哦?”
李淵眉梢微挑,不置可否:“怎麼說?”
“隋室雖失其鹿,但天下持弓矢者,並非只有我李家。”
李智雲組織著語言,儘量不讓話跑得太偏,同時又能說到些關鍵點上:“阿耶打著清君側的口號才進西京,剛將代王這面旗子給舉起來,如果此時稱帝,相當於這杆旗還沒搖上幾下,就被咱們自己給折了,關中的世家大族會怎麼想?隋朝舊臣又會怎麼想?”
李淵看著前方庭院,彷彿在欣賞著宮苑景緻,只是鼻腔裡輕輕嗯了一聲,算是對他這番話的認可。
見李淵沒有反感,李智雲算是壯起些膽子,繼續說道:“所以我覺得,阿耶現在稱帝,肯定是弊大於利。”
“其一是授人以柄,關中還沒完全平定,薛舉在隴西虎視眈眈,劉武周和梁師都盤踞北邊,洛陽的王世充,河北的竇建德,乃至瓦崗的李密都在看著咱們。”
“阿耶若此時稱帝,在他們眼裡,乃至在天下人眼裡,就和那些迫不及待扯旗稱王的梟雄沒了區別,國賊這頂頭冠,陰世師還沒扣實,咱們自己反倒戴穩了。”
“其二是自絕於士人,許多有才學、有聲望的人,心裡還念著隋室那點香火情分。阿耶尊奉代王,他們還能說服自己,這是權宜之計,是匡扶社稷。可阿耶要是立刻取而代之,這些人心裡那道關就未必能過得去了,就算勉強來投,也難有忠心。”
一連說了不少,李智雲稍微緩了口氣,這才低聲道:“這其三嘛,就是大哥和二哥還有元吉,如今阿耶正值鼎盛,有些事情如果辦得太快,對咱們自家未必是福。”
他沒有把話完全挑明,但意思已經足夠明顯。
你還是唐國公或者唐王的話,大家尚能為了開國功臣一起使勁,但你要是當了皇帝,那麼這太子之位可就大有說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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