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的午後,日頭偏西,卻沒多少暖意。
千秋殿的積雪被鏟到了牆根下,堆得象座小山,被冷風一吹,表面凝了一層硬殼,和石頭一般。
最近難得有些清閒,李智雲正坐在西暖閣裡,雙腿搭在書案上,背靠著鋪了皮毛的椅背,手裡捧著那捲《春秋》讀著。
炭盆裡偶爾噼啪一聲,炸起幾點火星,殿內瀰漫著一種與世隔絕的寧靜,只有書頁翻動的聲響d
直到門簾突然被人挑開,帶進一股子寒氣,簾角的銅鈴叮噹作響,劉保運剛要張嘴通報,就被來人揮手製止了。
李世民大步走進來,肩頭還沾著未拍淨的雪沫,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圓領窄袖袍衫,腰間束著條革帶,看著利索,但也顯得有些單薄。
李智雲見是他,就放下書卷,想要起身迎一迎。
“自家人,坐著暖和會兒。”
李世民徑直走到炭盆邊,也不嫌髒,拉過一張胡椅就坐下,隨後伸出凍得有些發紅的雙手,在火盆上方烤了烤。
“這天是真冷,剛才在宮門口遇到裴寂,那老頭兒凍得鼻涕都要流進嘴裡了,還非要跟我寒喧。”李世民隨口調侃了一句。
李智雲示意劉保運去燙壺熱酒,自己則拿起火箸,撥弄了一下炭火,讓火苗竄高了些:“二哥今日怎麼有空過來?聽說阿耶讓你去巡視禁軍大營,這是回來了?””
“小事一件,明日去也來得及。”
李世民接過劉保運遞來的熱手巾,胡亂擦了把臉和手,又將手巾搭在火盆邊的鐵架上。
“有些話當著那幫老臣的面不好說透,我那兒如今人多眼雜,保不齊哪句就漏了出去,想來想去,還是竄到你這兒來討杯酒喝,也圖個清淨。”
還真沒說錯,李智雲的千秋殿確實清淨得有些過分,平日裡除了劉保運和幾個固定時辰來打掃伺候的宮女,連內侍都少得可憐,現在反而成了說話的好地方。
“二哥是擔心東邊的戰事?”
李智雲給他斟了一杯剛溫好的三勒漿,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微微晃動,散發出一種藥材和果味混合在一起的獨特氣息。
這玩意算是洋酒,據說有補益的作用,前段時間被愛逛東西市的楊師道發現,順帶給他捎來不少。
李世民端起酒杯,沒喝,只是凝視著杯中流轉的液體,眉頭漸漸擰成了一個川字,彷彿那酒裡藏著難解的謎題。
“東邊?我不擔心。”
“潼關堅固,柴紹也不是冒失的人,阿耶既然定了調子是虛張聲勢,敲敲邊鼓,那東邊就出不了大亂子。”
他嘆了口氣,將杯中酒一飲而盡:“我擔心的是大哥。”
“大哥太急了,昨日朝議後,他把王圭和韋挺都叫去了大吉殿,關起門來商議了足足兩個時辰,不光是琢磨怎麼把那封給王世充的聲援書寫得冠冕堂皇,同時還在調撥府庫的帳目,想方設法要給陝州那邊增派糧草和軍械。”
“他那架勢可不只是做做樣子,明顯是想真打啊。”
李世民的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些許憂慮:“大哥多半覺得這是個收復東都的天賜良機,想趁著李密立足未穩,哪怕是偏師也要去咬上一口,賭一把大的。”
“可他也不想想,李密是何等人物?先跟楊玄感造反,事敗後能全身而退,隱忍數年,又在短時間內迅速壯大瓦崗,席捲河南之地,這樣的人豈能不做任何準備?”
“大哥多半是想立威。”
李智雲神情平靜,輕輕抿了一口酒:“二哥你在五丈原大破薛仁杲,威震隴右,大哥身為世子,協理政務雖然穩妥勤勉,但終究少了些能拿得出手的戰功,他心裡著急也是難免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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