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揉了揉眉心,目光開始無意識地游移,最終落在案頭那幾卷有關山南道的文書上,不禁揚了揚下巴:“怎麼,開始琢磨起南邊的事了?”
李智雲聳了聳肩,坦然拿起最上面那捲文書,說道:“阿耶前日點了我的名,讓我多留意山南道的情勢,我總不能兩眼一抹黑,所以就讓褚亮幫我搜羅了不少關於浙陽、南陽的訊息,現在正看著呢。”
“看出什麼名堂了?”李世民明顯來了興致。
“這浙陽郡北接上洛,南臨漢水,西扼武關道東端,東連南陽盆地,簡直就是一把插在南北要衝的鑰匙啊。”
李智雲將酒杯放下,用手指在案几上虛畫著:“如今盤踞在那裡的呂懷義,雖然名義上依附朱粲,但朱粲本人在南陽一帶流竄劫掠,窮於應付各路隋軍殘部與地頭蛇,根本無力遙控淅陽。”
“呂懷義不過是據城自守的土霸王,摩下多是烏合之眾,只要咱們能拿下浙陽,就等於在漢水中游穩穩釘下了一顆釘子。”
“到時向北可保障武關道側翼,向東可威脅南陽,向南則可俯瞰漢水航道,將來無論是圖謀荊襄還是策應東線,都進退自如。”
李智雲看著李世民,壓低了幾分聲音:“為此,我已讓褚亮安排了一支商隊偽裝成晉商,年前就會設法進入浙陽,明面上是販賣鐵器布匹,實際上是去摸清呂懷義的虛實,順便連絡當地的豪強。”
李世民聽得很認真,同時伸手拿過那捲文書,仔細地從頭看到尾,不時微微頷首。
“商隊探路,販鐵誘之。”李世民笑了笑,“五郎,你的手筆越來越有章法了,這鐵器送過去,怕不僅僅是為了賺錢吧?”
“給他們鐵,是為了讓他們相信我是正經商賈,將來若是真打起來,我自然有法子讓他們吐出來這些鐵器。”
“好一個未雨綢繆!”
李世民讚許地點點頭,將文書卷好放回案上,神情徹底舒展開來,他主動端起酒壺,親手給李智雲面前的空杯斟滿。
“五郎,你這步棋看得遠,走得穩,是對的。”
隨後,他放下酒壺,湊近了些,低聲道:“昨夜阿耶召見我,詢問禁軍整訓和北邊突厥動向,雖然沒明說,但話裡話外,也問及我對山南諸郡的看法,若是我所料不錯,或許等不到過年,朝廷就可能要對山南方向有所動作了。”
李智雲雖然早有推測,但此刻從李世民口中得到近乎證實的資訊,意義還是完全不同。
他原以為李淵至少要等過完年,徹底消化了關中西部的戰果,才會考慮南向。
“若是真動兵,領兵的會是誰?”
李智雲試探著問了一句,畢竟李淵只讓他打探情報,並未親口許諾任何事,結果如何尚未可知李世民用手指,先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大吉殿的方向,最後緩緩搖了搖頭,意思不言而喻。
“大哥要盯著東邊,我要整頓禁軍防備突厥,南邊這差事,多半會落在其他人頭上,以阿耶的性格,十有八九會是咱們的某個親戚做行軍總管。”
他看著李智雲,忽然伸手,按住了李智雲的手背。
“五郎,若是日後真有南向之任,不管最終是你領兵,還是做副將、監軍,切記二哥的一句話。”
李智雲不免神色一肅,坐真了身體:“二哥請講。”
“南邊不比北地,更不同於關中。”
李世民收斂笑容,沉聲道:“北地作戰,利在騎兵奔襲,勝負往往在這一衝一殺之間,但山南地形破碎,山川阻隔,騎兵施展不開,在那種地方打仗,打的是糧道,打的是耐性。”
“穩紮穩打,糧道為重。”
“萬萬不可貪功冒進,哪怕一天只走二十里,也要把身後的糧道鋪平了,只要糧道不斷,哪怕前面是座大山,咱們也能把它給磨穿,可若是糧道斷了,大軍在那種地方就是甕中之鱉,前進不得,後退無路,只會不戰自潰。”
李智雲深吸一口氣,反手握住李世民的手腕,用力緊了緊:“二哥教悔,弟銘記於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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