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日後,修德坊,褚亮府邸。
東廂的一間書房被臨時闢了出來,充作修文館籌備的臨時公廊,屋內炭火燒得正旺,幾張長案並排而列,上面堆滿了新舊不一的卷宗和書籍。
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正跪坐在案前,手中執筆,專注地書寫著什麼,他身形偏瘦,一雙眼睛極為有神,即便長時間伏案,也不見半分疲憊。
“登善,國公到了。”
褚亮推門而入,身後跟著一身玄色常服的李智雲。
褚遂良聞聲,立刻擱下筆,起身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衣袍,旋即長揖及地:“下官參見國公。
“不必多禮。”
李智雲擺擺手,看向他案頭那疊文稿,問道:“這就是你連日趕工出來,要呈給我的東西?”
“回國公,正是。”褚遂良雙手捧起那冊文稿,趨前幾步,穩穩呈上,“《山南諸郡風土物產略》已初步編撰完畢,請國公斧正。”
李智雲接過冊子,入手感覺與常見的朝廷黃卷迥異,是用質地上乘的細麻紙裝訂成的便攜本,頗為輕便。
封皮上用工整楷書寫著書名,字跡骨肉停勻,鋒芒內斂,已顯出不俗的功底。
他信手翻開第一頁,目光掃過,眼中便是一亮。
這絕非一份簡單的地理志抄錄。
“淅陽郡,治所淅川。產鐵、漆、桑蠶。民俗勁悍,好私鬥。丹水自北向南貫穿全境,水流湍急多灘,然枯水期可通百石漕船,豐水期達五百石。宜種稻麥,兼產柑橘。”
“南陽郡,地處盆地,四野開闊,宜種稻麥。地方豪強多聚族而居,築城池自守,城牆多以夯土構築,非強弩不可輕破————”
可謂是條理清淅,資料詳實。
更難得的是,褚遂良並非機械抄錄,他在每一條地理、物產資訊之後,都用硃筆以小字做了批註,點明其潛在的軍事或經濟價值。
何處道路利於轉運糧秣,哪座山嶺盛產可用於療傷止血的藥材,哪個地方大族可能暗中掌控著關鍵渡口或礦點,皆一一標明。
“好!”
李智雲忍不住低聲讚歎,抬頭看向一旁的褚遂良,眼中滿是欣賞:“登善,這冊中所載許多細節,尤其是硃批之論,你是從何處訪來的?”
褚遂良微微欠身,神色恭謹:“回稟國公,下官這幾日除查閱舊檔外,多次走訪西市,與三十餘家常年往來山南的商號掌櫃、夥計交談,後又設法調閱了刑部存檔中,近十年因案流配山南諸郡的犯人名錄及案卷。”
“商賈之言,趨利而發,資訊雖新卻龐雜難辨真偽,刑部舊卷時過境遷,卻詳錄了各地民風好訟或盜匪出沒情況,兩者相互比對印證,去蕪存菁,方得此粗略之概,其中臆測之處,還請國公指正。”
“刑部卷宗?虧你想得到。”李智雲確實有些驚訝。
這就是真正的人才,無需事無鉅細地吩咐,他自己便能主動探尋各種渠道,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,甚至比上位者預想的更為周全。
“此書編撰得甚合我意,大有所用。”
李智雲將冊子鄭重放回案頭,轉頭對門外的劉保運吩咐道:“去府庫,取我那方未曾用過的新端硯交給登善,再備些上好的松煙墨錠,一併送來。”
褚遂良臉上掠過一抹喜色,再次長揖:“遂良拜謝國公厚賜!”
對於他這樣的讀書人而言,一方名硯、數錠好墨,其意義遠勝金銀財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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