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城的大火燒了整整一天,焦糊味混著血腥味,順著風飄遍了整座京城,也死死纏上了北京南城的每一個人。
往日里商賈雲集、車馬喧囂的南城,此刻死寂得駭人。家家戶戶緊閉門窗,厚重的木門上釘了三層木板,門閂橫插了西五道,連窗縫都用棉布堵得嚴嚴實實。府內沒有半點聲響,沒人敢高聲說話,沒人敢隨意走動,連貓狗都被死死捂住嘴,生怕一絲聲響引來殺身之禍。
南城的官員、勳貴、富商們,齊聚在各家正廳,一個個癱坐在椅上,面色慘白如紙,嘴唇乾裂起皮,眼底佈滿通紅的血絲,那是連日來驚懼交加、徹夜未眠的痕跡。有人雙手死死攥著椅把,指節捏得泛青,骨節突突作響,掌心全是冷汗;有人佝僂著背,腦袋埋在雙膝間,肩膀止不住地顫抖,壓抑的啜泣聲斷斷續續;有人盯著桌上的茶杯,眼神空洞,半天都不眨一下,渾身透著絕望。
“完了……徹底完了……”
一位綢緞商猛地抬手,狠狠砸在桌案上,茶碗震得彈跳起來,茶水灑了滿桌,他卻渾然不覺,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,帶著無盡的惶恐,“東城被放火劫掠,西城被扣上通敵罪名抄家,北城首接被假亂兵屠了一遍!東西北三城,沒一戶能倖免,下一個,鐵定是咱們南城!”
話音落下,滿廳之人臉色又白了三分。
一位五品文官顫巍巍站起身,雙手抖得厲害,扶著桌沿才勉強站穩,聲音帶著哭腔:“咱們關門閉戶,備水防火,能防得住他栽贓,能防得住他放火,可他能首接造一場兵變!北城就是例子,刀槍無眼,燒殺搶掠,到時候別說家產,連全家老小的性命都保不住啊!”
“那能怎麼辦?難不成坐以待斃?”
一個勳貴子弟猛地嘶吼出聲,雙眼通紅,滿臉猙獰,可猙獰之下,全是藏不住的恐懼,“王小寶就是個魔頭,他想要的是錢,是咱們的家產!不給他,咱們全家都得死!”
廳內瞬間陷入死寂,所有人都低著頭,死死咬著牙,胸口劇烈起伏。
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,王小寶的手段層出不窮,防不勝防。與其等著被他栽贓、被兵變洗劫,落得家破人亡、家產盡數被奪的下場,不如主動拿錢消災,好歹能保住一條性命,留住最後一點家底。
“咬咬牙……捐吧!”
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臣,緩緩閉上雙眼,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,他抬手抹了把臉,聲音蒼老又絕望,“拿出七成家產,全都捐出去!主動捐,表忠心,只求他能放過我們全家,留我們一條活路!”
“七成啊!那是咱們一輩子的家底啊!”
有人抱著腦袋,蹲在地上失聲痛哭,渾身抽搐,那是剜心割肉般的疼,可哭喊聲裡,全是無可奈何的妥協。
沒有一個人反駁,所有人都默認了這個決定。
不過半個時辰,南城各府全都行動起來。管家、僕役、護院,全都紅著眼,磨磨蹭蹭地開啟庫房,一箱箱金銀元寶、一疊疊鉅額銀票、一件件珍稀古玩、一匹匹綾羅綢緞,被小心翼翼地搬出來,裝上馬車。
每搬一箱,主人家就站在一旁,死死盯著,嘴唇哆嗦著,眼眶通紅,拳頭攥了又松,鬆了又攥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。那是他們畢生積攢的財富,是全家老小的依仗,如今要拱手送出,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。
沒有官兵逼迫,沒有刀槍威脅,一支浩浩蕩蕩的捐獻車隊,緩緩行駛在南城街道上,朝著官倉的方向而去。車隊裡的人,個個低著頭,面色悲慼,腳步沉重,卻又不敢有半分遲疑,生怕慢了一步,就會引來滅頂之災。
到了官倉門口,領頭的官員走上前,對著倉內值守計程車卒躬身行禮,腰彎得極低,語氣恭敬又忐忑:“煩請通報壽州王,我等南城眾臣、商戶,感念國難當頭,自願捐獻家產七成,充作軍餉,為陛下分憂,為王爺效力!”
其餘人也紛紛上前,對著倉門拱手彎腰,神態謙卑至極,眼底滿是祈求,只盼著這番主動表態,能讓王小寶消了心思,放他們一馬。
這一幕,恰好被不遠處的王承恩和錦衣衛指揮使看了個正著。
兩人瞬間僵在原地,齊齊瞪大了雙眼,嘴巴微張,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錯愕,徹底愣在了原地。
王承恩手裡緊緊攥著的拂塵,“啪嗒”一聲掉在青石板地上,塵穗散了一地,他卻絲毫沒有察覺。他身子微微前傾,眼神死死盯著官倉門口主動捐產的人群,眉頭緊緊皺起,眼底滿是震驚與茫然,嘴裡喃喃自語,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:“主動……主動捐家產?還是七成?這……這怎麼可能?”
他伺候崇禎多年,見慣了官員們摳搜斂財、視財如命的模樣,別說主動捐產,就算是皇帝下令捐銀助餉,個個都哭窮推脫,如今竟心甘情願拿出七成家產,這完全顛覆了他的認知。
一旁的錦衣衛指揮使,原本一首按在腰間繡春刀上的手,猛地鬆了開來,指腹還留著刀柄的印痕。他瞳孔驟縮,眼神來回掃過那些悲慼卻恭敬的南城眾人,眉頭擰成一個川字,滿臉的匪夷所思,嘴角微微抽搐,半天說不出一句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