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徐大少。”女人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些,“您夫人走了,您不難過嗎?”
徐盛愣住了。
他站直身子,盯著河面看了好一會兒。水面上倒映著他的影子,模模糊糊的,像個鬼。
“難過。”他最終說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,“但難過有什麼用?難過也回不來了。”
他說完這句話,忽然覺得渾身發冷。
“我是不是——”他開口,聲音發飄,“我是不是活得像個笑話?”
女人沒有回答。
徐盛等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他笑得很用力,肩膀都在抖,笑著笑著就開始咳嗽,咳得彎下腰去,扶著欄杆的手青筋暴起。咳完了,他抹了一把嘴,看見手背上有血絲。
“罷了。”他直起身來,搖搖晃晃地往船艙走,“跟你說這些做什麼。你是唱曲的,又不是聽我訴苦的。”
“徐大少!徐大少你怎麼了!”
女人轉身掀開簾子,看見徐盛歪倒在椅子上,臉色白得像紙,嘴角有一道血跡慢慢淌下來。周圍的人七手八腳地去扶他,有人喊“快叫大夫”,有人喊“別動他讓他躺著”,亂成一團。
楊思君站在門口,看著那張毫無血色的臉。
三天三夜的賭酒,這具身體終於撐不住了。
而那個在這具軀殼裡住了二十三年的靈魂,正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裡,慢慢地、不可逆轉地,消散。
三天後,南京,徐公館。
老夫人的哭聲從正廳裡傳出來。
丫鬟們端著水盆和毛巾進進出出,腳步急促卻不敢發出聲響。
管家徐福站在二門口,臉上掛著一種拿捏得恰到好處的焦急。
“怎麼樣了?”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。
徐福連忙轉身,低頭道:“二爺,少爺還在裡頭,大夫說……”
“我問的不是他。”徐恩銘快步走過,連看都沒看徐福一眼,“那邊來了電報,催上個月的賬目。他要是死了倒也乾淨,省得我操心。他要是活著——”
徐恩銘在正廳門口停了一下。
他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藏青色長衫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頜下的短鬚修剪得整整齊齊。
“他要是活著,”徐恩銘繼續說,聲音壓低了,“你給我看住了,不許他再出門。”
“是。”徐福應了一聲,猶豫了一下,又說,“二爺,少奶奶那邊……要不要知會一聲?”
徐恩銘像是這才想起來還有這回事,皺了皺眉:“哪個少奶奶?”
“就是……您剛給少爺定下的那位,楊家的姑娘。人已經接過來了,住在東跨院呢。少爺昏迷著還沒拜堂,但外頭都知道這是徐家的人了。”
徐恩銘沉默了片刻。楊家是江南的富商,做絲綢和茶葉生意的,跟日本人那邊也有來往。這門親事是他親自定的,原主徐盛昏迷不醒的時候,他連招呼都沒跟兒子打一聲,就把人接過來了。倒不全是為了兒子,楊家家在南京、上海、廣州都有商號,跟這樣的人家結了親,對他自己的生意也有好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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