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玉帶著青筠,尋了家僻靜的成衣鋪子。她換了身素淨的月白襦裙,頭髮簡單挽了個髻,雖洗去了泥汙,眉宇間仍帶著幾分風塵僕僕的倦怠,才慢悠悠回了賈府。
剛踏入賈母的榮慶堂,滿室的笑語便驟然停了。
賈府眾人瞧著她這副與出門時截然不同的模樣,皆是一驚。
王熙鳳最先反應過來,臉上堆著幾分疑惑與不忍,快步走上前,壓低聲音問道:“這…… 林姑娘,你怎麼提前回來了?” 她眼角的餘光掃過林墨玉乾淨卻略顯倉促的打扮,愈發不解,“不是說王府會按固定時辰派人送你們回來嗎?你怎麼一個人回來了?薛姑娘呢,怎麼沒跟著你一同來?”
這話正問到了眾人的心坎裡。賈母放下手中的茶盞,目光落在林墨玉身上,帶著審視;王夫人嘴角的笑意凝了凝,側身看向她;薛姨媽更是急不可耐地往前湊了湊,眼神里滿是焦灼。
林墨玉被這麼一摔,現在聽著這話,想起方才燈市上的種種,非但沒有半分傷心,反倒覺得有些好笑。她垂眸抿了抿唇,再抬眼時,目光緩緩掃過賈母、王夫人、薛姨媽等人,眾人皆屏息凝神,等著她的回答。
良久,她才輕輕嘆了口氣,聲音清冷,卻帶著幾分漫不經心:“薛姐姐她逛到拱橋時,不小心崴了腳,疼得站不住,北靜王殿下便先送她回王府請醫女診治了。”
“崴得好呀!” 薛姨媽聞言,竟是喜不自勝地拍了拍手,話一齣口,才察覺到周遭的目光不對,被王夫人狠狠瞪了一眼,頓時收斂了臉上的笑意,訕訕地解釋道,
“我是說…… 哎,寶釵這孩子,小時候在她父親跟前就毛手毛腳不穩重,後來長大了好歹沉穩了些,如今遇見北靜王殿下,倒是又失了分寸。等她回來了,我定要好好教育教育她,讓她下次仔細些。”
這話聽著是責備,實則字字句句都透著炫耀與得意 —— 女兒能讓北靜王親自護送回府,這份體面,可不是誰都能有的。
王夫人何等通透,當即介面,臉上堆著慈眉善目的笑意:“哎,姨媽可別這麼說。上元燈市人潮湧動,摩肩接踵的,磕著碰著也是常事。依我看吶,這說不定就是天意,偏巧讓薛姑娘在殿下跟前受了傷,也能讓殿下瞧瞧她的柔弱可憐,多疼惜她幾分。”
林墨玉站在原地,靜靜聽著。薛姨媽那句 “在她父親面前就不穩重”,簡首是一語道破小心思。
古代女子在家從父,出嫁從夫,她將北靜王與薛父相提並論,其急於讓薛寶釵攀附北靜王、早日定下婚事的本意,暴露無遺。而王夫人作為王家與薛家的遠房親戚,自然樂見其成,這般順水推舟的話,既討好了薛姨媽,又暗合了她心中的盤算,一舉兩得。
她心中冷笑,面上卻依舊是那副疏淡平靜的模樣,彷彿只是在聽一件與自己無關的閒事。北靜王的溫和有禮,薛寶釵的順勢而為,薛姨媽的急切攀附,王夫人的推波助瀾…… 這一切都像一面鏡子,照得她愈發清醒。
這樣的後宅爭鬥,這樣的依附攀附,真的是她想要的嗎?
林墨玉垂下眼睫,掩去眼底的清明,輕聲道:“王夫人說得是,薛姐姐吉人自有天相,想來傷勢無礙。天色不早了,臣女一路奔波,有些乏了,先回房歇息了。” 說罷,她斂衽一禮,不等眾人回應,便帶著青筠轉身離去,留下一屋子各懷心思的人,繼續議論著燈市上的 “偶遇” 與薛寶釵的 “好福氣”。
林墨玉剛走沒多久,榮慶堂外便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。
北靜王水溶親自護送著薛寶釵歸來,丫鬟婆子們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寶釵,她被安置在軟榻上,左腿微抬,腳踝處己纏上了雪白的紗布,臉色依舊帶著幾分蒼白,卻難掩眼底的亮色。
賈母等人連忙起身相迎,薛姨媽更是撲到女兒身邊,又是心疼又是歡喜地問長問短。
北靜王站在一旁,天青色錦袍上還沾著些許燈市的煙火氣,神色溫和卻疏離,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滿室,終究還是落在賈母身上,溫聲道:“老太君,薛姑娘傷勢己由府中醫女診治過,並無大礙,只是需靜養幾日,避免勞累。”
“有勞殿下費心了,這般晚了還親自送回來,真是折煞我們了。” 賈母連連道謝,眼角的餘光卻在觀察他的神色。
北靜王微微頷首,目光再次掠過屋內,像是隨口一問,語氣平淡無波:“林姑娘方才先行歸來,不知是否平安抵達?”
這話一齣,薛姨媽臉上的笑意頓了頓,王熙鳳連忙介面:“抵達了抵達了,墨玉姑娘說是有些乏了,回房歇息去了。殿下放心,府裡定會照料好她。”
北靜王聞言,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,隨即恢復平靜,淡淡道:“如此便好。”
他轉身欲走,卻被薛寶釵輕輕喚住:“王爺留步。”
北靜王回頭,見薛寶釵撐著身子,從丫鬟手中接過一個小巧的錦盒,遞到他面前,聲音帶著幾分剛受過傷的軟糯:“今日多虧王爺出手相助,否則臣女不知要多狼狽。這是臣女親手製的安神香,不成敬意,還望王爺笑納,聊表謝意。”
錦盒開啟,一縷清冽的香氣溢位,不似尋常香料那般濃烈,倒有幾分雅緻。北靜王目光落在錦盒上,又看了看薛寶釵含著期盼的眼眸,終究還是伸手接過,頷首道:“薛姑娘客氣了,舉手之勞而己。”
“王爺肯收下就好。” 薛寶釵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,眉眼彎彎,帶著幾分少女的嬌羞,聲音放得更柔,“夜深露重,王爺一路往返辛苦,還請早些回府歇息,務必保重龍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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