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綿的營帳被更具草原風情的蒙古包所取代。
這些以厚實羊毛氈和木架構成的穹廬,看似樸素,卻能有效抵禦草原上晝夜巨大的溫差與呼嘯的風沙。
內部空間比想象中寬敞,地上鋪著厚實的羊毛氈毯,中央設著用以取暖和照明的火塘,或是與漢地樣式略有不同、更為低矮寬大的火爐。
負責安頓各位小主的內務府太監,是個麵皮白淨、在草原風吹日曬下仍努力維持著宮中儀態的年輕人。他指揮著粗使僕役將簡單的行李搬入蒙古包,隨後便恭敬地垂手稟報:“貴人,草原夜間寒涼,這火塘需得燃起方能保暖。此地木材稀缺,運輸不易,故而取暖照明,多用……嗯,多用乾燥的牛羊糞磚。”
“糞、糞便?!” 青筠正將林墨玉的披風掛起,聞言手一抖,險些將披風掉在地上。
她猛地轉過身,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嫌惡,聲音都拔高了幾分,“公公,您沒弄錯吧?那、那東西……多髒啊!燒起來豈不是……臭氣熏天?這怎麼住人?小姐,這……這可不行啊!咱們去求求皇上,哪怕用些次等的木炭也好……”
她急得眼圈都有些紅了,在她有限的認知裡,糞便乃是天下至汙穢之物,怎能與尊貴的主子同處一室,還要用來取暖?簡首是匪夷所思!
那太監面露難色,顯然不是第一次面對這種來自中原貴人的驚詫與抗拒。
他偷眼覷了一下林墨玉的臉色,見她只是微微挑眉,並無怒色,才小心翼翼地解釋:“姑娘有所不知,這草原上的牛糞羊糞,經日頭充分曬乾後,潔淨無異味,燃燒起來火力平穩持久,煙少且帶著股青草香,是此地最上乘的燃料。便是京中帶來的銀霜炭,在此地也未必有它好使喚。”
林墨玉並未立刻斥責青筠的大驚小怪,反而被小丫頭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逗得輕輕笑出了聲。
她抬手示意青筠稍安勿躁,轉向太監,問了一個關鍵問題:“敢問公公,皇上御帳之中,取暖所用,是木材,還是這……幹糞?”
太監立刻躬身,語氣愈發恭敬:“回貴人話,皇上體恤民情,入鄉隨俗,御帳中所用,亦是上好的幹牛糞磚。”
林墨玉眼中閃過一絲瞭然。
皇上那人,看似隨和,實則骨子裡對潔淨的要求極高,甚至有幾分隱性的潔癖。連他都能坦然接受並使用之物,必定有其過人之處,絕非凡俗理解的“汙穢”。她當下便做了決斷:“既如此,我們自然也入鄉隨俗。公公,有勞了。”
“嗻。” 太監明顯鬆了口氣,連忙從蒙古包角落一個藤筐裡取出幾塊扁平的、呈暗黃褐色的“磚塊”。
那便是曬得極乾的牛糞磚,質地緊密,拿在手裡頗有些分量,果然並無想象中的異味。
太監手法嫻熟地將糞磚放入火塘,引燃火折,很快,橘紅色的火苗便“騰”地一下竄了起來,穩定地燃燒著,散發出持續而溫和的熱量。
青筠起初還捏著鼻子,躲得遠遠的,滿臉的視死如歸。
可過了半晌,預料中的惡臭並未出現,反倒有一股類似曬乾牧草被炙烤後的、略帶焦香的清新氣息,隨著熱氣在包內瀰漫開來。
那火塘燃燒得安靜而旺盛,驅散了草原夜寒帶來的陰冷溼氣,將整個蒙古包烘得暖意融融,比燒炭更添一份自然的熨帖。
“咦?真的……不臭?” 青筠這才敢慢慢靠近,好奇地打量著那跳躍的火苗,臉上驚疑不定,漸漸化為驚奇,“好像……還有點好聞?”
林墨玉坐在鋪了厚氈的榻上,感受著周身被溫暖包裹,舒服地喟嘆一聲:“天地萬物,自有其生存的道理與用處。是我們囿於成見,小瞧了這草原上的智慧了。”
這一夜,主僕二人在幹牛糞燃起的溫暖中,睡得格外香甜踏實,連夢都彷彿染上了青草的芬芳。
次日清晨,林墨玉帶著青筠在營地附近閒逛,熟悉環境。
陽光灑在無垠的草場上,露珠閃爍著鑽石般的光芒。走著走著,她們看見幾名護衛正將一塊塊曬得乾透的牛糞磚,像砌牆一樣,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一處背風向陽的坡地上,形成了一道半人多高、方方正正的“牆”。
古代生活節奏緩慢,遵循“一日兩餐”的古制,晨起一頓紮實,傍晚一頓豐盛,中間漫長的白日,人們有足夠的活動消耗,故而飲食雖以肉乳為主,卻不易滋生富貴病。林墨玉入鄉隨俗,倒也適應良好。
當夕陽將西邊的天空染成瑰麗的紫紅與金橙,草原的夜晚便以一種極具儀式感的方式降臨——盛大的篝火晚會開始了。
營地中央的空地上,早己架起了巨大的柴堆,此時被點燃,沖天的火焰“呼啦”一聲騰起,跳躍的火光映亮了半個營地,也驅散了夜晚的寒氣與黑暗。空氣中瀰漫著烤肉的焦香、奶酒的醇厚以及各種香料混合的誘人氣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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