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著林墨玉,嘴唇嚅動了幾下,似乎想說什麼感謝或親近的話,卻又因著身份和方才齊嬪的挑撥,不知如何開口才妥當,只覺得站在林墨玉身邊,手腳都有些不知該往哪裡放,只想趕緊回去,一個人好好回味這不可思議的一晚。
林墨玉將她的侷促與急切看在眼裡,善解人意地主動開口,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溫和:“珍妹妹也累了一晚,早些回去梳洗安置吧。夜裡風寒,莫要著涼。”
“誒,好!多謝清貴人!” 珍答應如蒙大赦,連忙應下,對著林墨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,便迫不及待地轉身,幾乎是雀躍著,朝著自己那座偏僻簡陋的帳篷小跑而去,很快便融入了營地邊緣的黑暗中。
周遭驟然安靜下來。
篝火己近乎熄滅,只餘零星幾點暗紅的炭火,在夜風中苟延殘喘般地閃爍。
遠處守夜士兵的腳步聲與低語聲隱約傳來,更襯得這片剛剛還喧囂沸騰的空地,此刻空曠寂寥得有些駭人。深藍色的天幕上星河低垂,草原的夜,美得浩瀚而冰冷。
晚風毫無遮攔地掠過曠野,穿透身上並不算厚實的衣衫,帶來刺骨的寒意。林墨玉下意識地攏緊了披風,仰頭望了一眼那璀璨卻遙遠的星河。
天,果然黑得很快。
“小姐,咱們也回吧?外頭太冷了。” 青筠提著一盞剛剛要過來的光線微弱的風燈,從稍遠處走近,臉上帶著擔憂。
“嗯,回吧。” 林墨玉收回目光,正欲舉步。
“等一下。”
一道低沉而略帶沙啞的男聲,毫無預兆地從她身後不遠處響起,打破了這片屬於她的短暫寂靜。
林墨玉腳步未停,甚至連回頭的意向都沒有,只淡聲道:“更深露重,男女有別,王爺若無要事,妾身告退。” 她己聽出是北靜王的聲音。
“你難道……不想問問薛寶釵的近況嗎?”
北靜王的聲音追了上來,比方才更近了些,那刻意壓低的語調裡,帶著一種複雜的、近乎誘引的意味。他似乎輕笑了一聲,那笑聲在空曠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突兀。
“她說她可是你出閣之前,在賈府中最為交好的姐妹。你入宮這些時日,就當真……半點也不惦念舊日情誼,不想知道她如今過得如何?”
這句話,像一顆投入平靜深潭的石子,終於讓林墨玉的腳步,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。
薛寶釵。
這個名字,連同賈府那段看似繁華實則逼仄的歲月,被她刻意封存在記憶深處,不願輕易觸碰。入宮以來,步步驚心,她幾乎無暇回首。北靜王此刻突然提及,絕非偶然的關懷敘舊。
他是在試探,用她無法完全割捨的故人舊情,作為挽留她的籌碼。
夜風捲著草原的氣息,拂過林墨玉的面頰,帶來遠處未熄盡的篝火最後一絲煙味,也帶來了身後那人身上淡淡的、混合著皮革與某種冷冽香料的氣息。
她緩緩地,轉過了身。
羊角風燈微弱的光暈在她臉上跳躍,映出一片柔情如水的面容。
她看著幾步開外的北靜王,他立在未散的夜色與將熄的篝火餘燼之間,玄青披風的下襬被風吹得微微拂動,俊朗的面容在光影交錯中顯得深邃難明。那雙眼眸正牢牢鎖著她,裡面翻湧著她不願深究的複雜情緒。
“王爺提及故人,倒叫妾身意外。”林墨玉的聲音不高,平穩得聽不出絲毫漣漪,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閒事,“寶姐姐……她自是好的。榮國府詩禮傳家,她又是那般周全妥帖的性子,無論身處何地,想必都能將自己安置得妥當,無需旁人掛心。”
她刻意將話題限制在“故人安好”的客套範疇,避開了任何可能深入或私密的詢問,姿態疏離而守禮。
北靜王卻向前逼近了半步,夜風將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氣息送得更近了些。
他看著她那雙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也清澈得驚人的眼睛,低聲道:“‘周全妥帖’……清貴人用詞倒是精準。只是,有時太過周全,反倒失了真性情。譬如,她為了在我面前顯得與你格外親厚,不惜誇大其詞,編織些你二人閨中如何形影不離、無話不談的往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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