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沒有伸手去接。
就那麼看著,手垂在身體兩側,一動不動。
天子娘娘的手僵在半空中,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。
“拿著吧。”她說,“這是我一點一點織的,織了好多年。”
李平凡沉默了幾秒鐘,終於伸出手,接過了那件織錦。觸手溫潤,像是摸到了一團溫熱的雲彩,又輕又軟,幾乎沒有重量。
天子娘娘見她接了,臉上的笑容終於綻開了一些,但笑容底下的酸楚,李平凡看得真真切切的。
“我知道你還接受不了自己犯下的錯誤,”天子娘娘說,語氣比剛才快了一些,像是怕說不完似的,“所以你選擇不回來,選擇在陽間為自己當年放走那些東西而贖罪。”
李平凡沒說話,垂著眼睛看著手裡的織錦。
“可是你知道麼?”天子娘娘的聲音開始發顫了,“自從你去了陽間,母親我沒有一天不是想你的。”
這一句話,輕飄飄的,但砸在李平凡心裡,沉甸甸的。
“我想暗中幫你,可是你父親明令禁止不許任何人出手相助。說是讓你自己歷練歷練,也是你的一次突破和蛻變……”
天子娘娘說了很多話。
她說李平凡小時候在殿裡跑來跑去,把紗幔扯下來裹在身上當披風,說要當女將軍。她說李平凡不愛吃甜的,愛吃鹹的,每次御廚做糕點,都要單獨做一份鹹的。她說李平凡怕打雷,每到雷雨天就跑到她屋裡,鑽進她被窩裡,把頭埋在她懷裡,說“母后我怕”。
她說這些的時候,語氣很平淡,像是在講一個很普通的故事。但李平凡聽著聽著,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揪住了,一下一下地疼。
“你走了之後,你父親把你的寢宮鎖了,鑰匙他自己拿著,誰都不讓進。我問他為什麼,他不說話。後來我偷偷進去看過一次,裡面的東西一樣都沒動過,連你臨走前喝了一半的那杯茶,還放在桌上。”
天子娘娘的聲音終於撐不住了,哽咽了。
她低下頭,用手帕按住眼角,肩膀微微發抖。大殿裡安靜極了,紗幔還在飄,燭光還在晃,但一切都像是按下了靜音鍵,只有天子娘娘壓抑著的抽泣聲,一下一下地敲在李平凡的心上。
李平凡站在那兒,看著眼前這個為她哭了不知道多少個夜晚的女人,心裡頭深處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抓了一把。
酸酸的。
疼疼的。
說不清道不明的。
她往前走了幾步,走到天子娘娘身邊,站定了。猶豫了一下,伸出手,輕輕地拍了拍天子娘娘的手臂。
“你不用難過了,”李平凡的聲音比剛才軟了不少,雖然還是帶著生疏,但那股子客氣勁兒己經散了大半,“我現在很好。我也會把自己做的錯事處理得乾乾淨淨的。”
天子娘娘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,看著李平凡。
李平凡繼續說:“你不用掛念我。如果你想我了,就給我託夢。”
說完這句,她實在不知道還能怎麼安慰人了。她這輩子——不,這兩輩子加起來,都沒怎麼安慰過人。李奶奶不需要她安慰,苟一鐸那貨皮糙肉厚的也不需要,仙家們更不需要。
安慰一個當媽的,她真是頭一回。
天子娘娘看著李平凡那副不知道該說什麼、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的窘迫樣子,忽然笑了。笑著笑著,眼淚就順著臉頰流下來了,但她沒去擦,就那麼笑著流眼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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