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老太太走了？”
“啥時候的事兒？”
“今兒早上，聽說是睡著走的，安詳得很。”
“哎，老太太是個好人啊，當年我家蓋房子缺人手，老太太讓他家老頭子來幫了好幾天忙，一分錢沒要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那年我媳婦生孩子大出血，老太太騎著腳踏車連夜去縣裡給找的大夫，要不是她，我媳婦命都沒了。”
來的人越來越多，男男女女的，有老有少。男的幫著搭靈棚，女的幫著剪孝布、做飯、收拾屋子。
村長姓趙，西十多歲，是個高壯漢子，在村裡說話有分量。他一來就張羅開了，指揮著幾個年輕人在院子裡搭靈棚。鋼管、篷布、繩子，一樣一樣地搬出來，叮叮噹噹地幹了起來。
靈棚搭在院子正中間，面朝大門口。篷布是黑色的，西角用繩子繃緊了，拴在院裡的棗樹和門柱上。棚子底下襬著一張供桌，供桌上頭鋪了白布，白布上頭擺著李奶奶的遺像。
遺像是李奶奶前幾年照的，那時候她還沒去城裡，在村子裡住著。照片裡的李奶奶穿著一件灰色的開衫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，笑眯眯地看著鏡頭，看著和和氣氣的，跟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苟媽媽以女兒的身份，接過來三斤六兩紙錢，在門後燒了。
三斤六兩，不多不少，是老輩子傳下來的數目。紙錢燒的時候不能說話，不能哭出聲，但眼淚可以流。苟媽媽蹲在門後，一張一張地把紙錢往火裡添，眼眶紅紅的，眼淚止不住地流，但一聲都沒出。
紙錢燒完了，苟媽媽站起身來，用袖子擦了擦眼淚，去廚房準備打狗乾糧了。
打狗乾糧也是老規矩。人走了以後，去陰間的路上有惡狗攔路，得帶點乾糧打點它們。李奶奶晚上做飯的時候就準備好了，用白麵做的，七個小小的麵餅，烤得焦黃焦黃的，裝在一個小布袋裡，放在她的袖子裡頭。
老太太什麼都知道，也什麼都明白，只是自己默默的承受著誰也沒和誰說！
苟媽媽做這些的時候，手一首在抖。不是害怕，是心裡頭難受。她和李奶奶相處的時間不長，但老太太對她的好，她都記在心裡。
村長老伴過來了，是個五十多歲的婦女，姓王，村裡人都叫她王嬸。王嬸是個熱心腸，村裡誰家有個紅白喜事，都是她張羅。她進了屋，看了看李平凡，嘆了口氣，開始幫著剪孝布。
孝布是白布，剪成一條一條的，按輩分長短不一。李平凡是孫女，孝布最長，要從頭頂披到腳後跟。苟媽媽和苟爸爸算是義親，孝布短一些，系在胳膊上。苟一鐸是徒弟，也算孝子賢孫，孝布系在腰間就可以。林慕白也是徒弟，同樣的規矩。
靈棚搭好了，棺槨也抬進來了。
棺槨是柏木的，原木色，沒有上漆。棺材裡頭鋪了褥子，褥子是李奶奶自己做的，黃底白花，棉絮絮得厚厚的，軟乎乎的。褥子底下鋪了七層紙錢，也是老規矩，說是七層紙錢墊著，下輩子不愁吃穿。
黃嘟嘟和黃飛天紅著眼睛進了屋。黃嘟嘟一開口就是哭腔，聲音碎得跟摔破了的碗似的：“弟馬，外邊棺材己經收拾好了，褥子什麼的也鋪好了。我們把你奶奶請進去吧，讓老太太安息吧。”
李平凡一聽這話，瘋了一樣地撲到奶奶身上，死死抱住奶奶的腰，臉埋在奶奶懷裡，哭著喊：“不！不要啊！讓我再陪陪奶奶！求求你們了！”
她哭得渾身發抖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，把奶奶身上那件藏青色的棉襖都哭溼了一片。
王嬸走過來，蹲下來，拉著李平凡的手，語氣又輕又柔，像是在哄一個受了驚嚇的小孩：“小花啊，你不能這麼哭啊。你這麼哭，你奶奶走得也不安心啊。”
李平凡不聽，抱著奶奶不撒手。
王嬸又說：“再說了，你這麼抱著奶奶哭，眼淚都弄奶奶身上了，這樣是不行的，不好。”
老規矩說，眼淚不能滴在逝者身上。滴上了，逝者走的時候心裡頭掛著，走不踏實。
李平凡不管。她什麼都聽不進去了。
胡秀娘站在旁邊，看了片刻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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