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小蓮把長明燈點上了，放在棺材頭裡的供桌上。長明燈不能滅，要一首點到出殯，滅了就不吉利。她守在燈旁邊，一步都不敢離開。
宋叔把棉花棒拿過來了，一捆細細的棉花棒，蘸了酒，擺在供桌上，等著開光的時候用。
鼓樂班子開始吹打了。
嗩吶聲一起，整個村子都籠罩在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傷裡。那聲音尖利，刺耳，但又帶著一種奇特的莊重，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呼喚，一聲一聲地往人的心窩子裡扎。
院子裡、屋裡頭，所有人不管男女老少，眼眶都是紅的。
李平凡被黃嘟嘟和黃飛天架著，站在靈棚外頭，看著奶奶的棺槨被抬進了靈棚，看著供桌上的遺像對著她笑，看著火盆裡的紙錢一張一張地化成灰，被風吹得滿院子都是。
她的嗓子己經哭啞了，發不出任何聲音了。眼淚還是往下掉，但己經不多了，像是身體裡的水都被哭幹了，只剩下最後那麼幾滴，一點一點地往外滲。
苟一鐸跪在靈棚裡頭燒紙。苟爸爸跟他說——“李奶奶生前對你不錯，現在李奶奶走了，你師父又哭得不行，你身為你師父的徒弟，也算是孝子賢孫，你就跪那兒燒紙吧。”
苟一鐸答應了，跪在火盆前頭，一張一張地把紙錢添進火裡。火苗子映在他臉上，他的表情很平靜，平靜得不像他。
可是燒著燒著，一滴眼淚忽然從眼眶裡掉下來，砸在了火盆邊上，“滋”地一聲，冒了一股白煙。
林慕白也跪在靈棚裡，和苟一鐸並排。她的任務是向前來弔孝的人還禮。來一個人，磕一個頭。來兩個人，磕兩個頭。她的額頭磕在磚地上，磕得紅了一片，但她一聲沒吭。
村長幫忙請的陰陽先生也到了。陰陽先生姓周，五十來歲，精瘦精瘦的，穿著一身灰布衣裳，手裡提著一個藤條箱子。他在靈棚前頭站定，點了三炷香，拜了三拜，然後把香插在香爐裡，開始唸叨。
唸的是什麼，沒人聽得清。聲音很低很快，像是跟什麼人隔空在說話。
院裡的靈棚搭好了，棺材擺好了，供桌也佈置完了。苟媽媽給大家煮了一鍋掛麵，讓幫忙的村鄰墊墊肚子。有的人吃了一口，有的人沒吃。這種時候，誰也吃不下去。
李平凡被林慕白扶著，站在靈棚前頭，看著奶奶的遺像，看著供桌上那碗倒頭飯和長明燈那一跳一跳的火苗。
她想起奶奶在橋上說的最後一句話。
“奶奶沒走，奶奶就在這等著你。”
她不知道那座橋在哪，不知道那條黑色的河在哪，不知道奶奶現在走到了哪裡。
但她知道，奶奶會等她。
她咬著嘴唇，沒讓自己再哭出聲。
天，己經大亮了。
陽光照在靈棚上，照在遺像李奶奶的笑容上，也同樣照在了滿院子來來往往的人群上。
靈棚裡，嗩吶聲一聲接一聲地響著，像是要把這個訊息傳到天上去。
李平凡跪在靈棚前頭，給每一個來弔孝的人磕頭還禮。
她的額頭磕在冰涼的磚地上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又一下。
陰陽先生周師傅在院子裡轉了一圈，看了看靈棚的方位，看了看供桌上的擺設，點了點頭，又搖了搖頭。點頭是因為東西都齊了，一樣沒落下；搖頭是因為李平凡的狀態實在太差，怕她撐不住。
快晌午的時候，周師傅把苟爸爸叫到一邊，低聲說了幾句。苟爸爸聽完，回來把苟一鐸從火盆前拉起來，說：“去準備一下，一會兒要報廟了。”
報廟，是東北喪葬習俗裡很重要的一道程式。人走了以後，孝子賢孫要去當地的土地廟或者城隍廟報信，告訴陰間的官差，這兒有人走了，麻煩通融通融，放行過去。沒有這一步，魂兒就走不了，會在陽間遊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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