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轉過身，看著白老。
“白老，明天我帶白金球和蟒金花去另一個地方。胡奶奶留下來看家。”胡秀娘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，沒有說話。
白老點了點頭。他把茶杯裡的涼茶倒掉了，又倒了一杯熱的，端起來，吹了吹浮沫，喝了一口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他說。
李平凡上樓了。她走到自己房間門口，沒有進去，站在走廊裡，聽了聽。走廊裡安安靜靜的，沒有爭吵聲，沒有計算器的聲音，沒有松子殼掉落的聲音。她忽然有點不習慣。她推開門，走進去，關上門。躺在床上，手伸進口袋裡，摸了摸那兩顆糖。一顆是奶奶給的，一顆是趙小寶給的。糖紙皺巴巴的，邊角磨毛了，但糖還在。她攥著那兩顆糖，閉上眼睛。
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要抓新的鬼了。
她不知道平頂山那個洞窟裡有什麼，不知道那三隻惡鬼會變成誰的樣子來騙她的徒弟們。她只知道，他們六個人去了，六個人都會回來。一個都不能少。
第二天李平凡出門的時候，太陽己經升到銀杏樹梢頭了。
院子裡落了一層細細的花粉，銀杏樹的花不顯眼，小得跟米粒似的，黃綠色的，藏在葉子底下，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，落在車頂上，落在臺階上，落在那盆搬到門口曬太陽的梔子花上。
她站在門口，往車庫裡看了一眼。
苟一鐸那輛商務車不在了。他們六個人己經走了。什麼時候走的，她不知道。
她起來的時候，走廊裡安安靜靜的，沒有腳步聲，沒有說話聲，連黃嘟嘟和黃飛天拌嘴的聲音都沒有。
她走到苟一鐸房間門口，門開著，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，令旗不在了。
林慕白的房門也開著，黑簿子不在了，判官筆也不在了。
樓下廚房裡，苟媽媽一個人在洗碗，水聲嘩嘩的，灶臺上還溫著一鍋粥。
她說一鐸他們天不亮就走了，一人吃了碗麵條，灰萬紅還多吃了倆雞蛋，說是路上要變原形，耗體力。
苟媽媽說完又低頭洗碗了，語氣很平淡，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李平凡站在廚房門口，手裡端著一碗粥，沒喝。她看著窗臺上那盆梔子花，花苞裂開的那條縫比昨天又大了一些，白生生的花瓣露出來一小截，像小孩的乳牙，嫩嫩的，白白的。她盯著那盆花看了片刻，把那碗粥喝了。
“白老，查查附近的惡鬼吧，我也該出門了。”她把碗放進水池裡，轉身走到客廳，準備去翻那個藍布包。
話音剛落，手機響了。一個陌生號碼，當地的。她接起來，那頭是一個男人的聲音，中年，說話帶著一股子悶勁兒，像感冒了似的，說話含混不清的，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。
“你是李平凡吧？我是花園小區物業的，姓周。我們這棟樓電梯總出事，停在十八樓就不走了，大半夜的還能聽見女人唱戲的聲音。找了電梯公司的人來修，說電梯沒問題。問了住戶，都說不是他們放的。我們這棟樓十八樓根本沒住人，那層早就封了。”
李平凡聽著，手裡攥著手機，沒有說話。那頭又說：“我們小區好幾個業主都被嚇著了，有的不敢坐電梯，有的要退房，我們實在沒辦法了，有人給了你這個號碼，說你能處理。”
李平凡問清楚地址，掛了電話。
白老站在茶几旁邊，手裡己經拿著那個藍布包了，像是在等她。她把手機揣進兜裡，把電話裡聽到的內容簡單說了一遍。白老解開布包的繫繩，一頁一頁地翻著那些泛黃的紙，翻到一百二十二號那頁停下來了。紙上的硃砂字跳得不太厲害，節奏不緊不慢的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紙面底下慢慢地走，不著急，也不停下來。白老把那張黃紙抽出來，放在茶几上，指節在紙面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“一二二號，生前是歌劇演員，唱戲的。因情自殺，死後化為歌聲鬼。不害人，但嚇人。喜歡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唱戲，誰聽見了都瘮得慌。”
李平凡看著那頁黃紙。紙上的字跡比別的惡鬼潦草，筆畫彎彎曲曲的，像五線譜上的音符，又像在紙面上跳舞。
她想起剛才電話裡那個男人說的“女人唱戲的聲音”，嗓子裡像卡著什麼東西，唱出來的調子拐著彎兒往上走，走到高處就下不來了，懸在半空中，聽得人起雞皮疙瘩。
“白老，您跟我去吧。蟒金花、白金球，你們也一起。”李平凡站起來，把收魂塔別在腰間，又從抽屜裡拿了幾張空白的黃紙和一支硃砂筆，摺好了揣進兜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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