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著李平凡，那雙渾濁的老眼在昏暗的燈光裡顯得格外平靜。
“人世之間，只有情字最傷人。人是感性動物，七情六慾，人皆有之。只是因果輪迴自有定數。你以為她是為了那個男人死的，其實不是。她是為了一份執念死的。那份執念像一根繩子，把自己捆在原地，捆了二十年。今天她把繩子解開了。”
李平凡沒有說話。她站在消防通道門口，看著樓梯間裡那盞忽明忽暗的燈，燈管閃了幾下，然後徹底亮了。白老把念珠收進袖子裡，轉身往回走。
蟒金花跟在後面，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樓梯拐角。角落裡，那顆掉了的珠子還躺在那裡，白白的，圓圓的，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她彎下腰，把它撿起來，放在手心裡看了看。那顆珠子不大，比黃豆大一點，玉質的，溫潤潤的。她把手合上，揣進了兜裡。
“真順利。”蟒金花追上李平凡，語氣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，“剩下的那些惡鬼，要都這樣多好。”
李平凡沒有回答。她走進電梯，按了一樓的按鈕。電梯門關上的時候，她從門縫裡最後看了一眼十八樓的走廊。那盞燈還亮著，亮得很穩。她收回目光。
“哪有那麼容易的事？”她的聲音不大，像是在跟蟒金花說話，又像是在跟自己說，“這只是開始。”
白金球站在電梯角落裡，把那包安魂香從懷裡拿出來，重新系緊了口子。她沒有用上，但帶著踏實。
電梯到了一樓，門開了。周經理還站在門廳裡等著，搓著手，一臉緊張。看見李平凡從電梯裡出來，他快步迎上來，看看她的臉色，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：“李小姐，那個……解決了嗎？”
李平凡點了點頭，“解決了。以後不會有聲音了。”
周經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，那口氣憋了不知道多久，終於可以吐出來了。他的肩膀垮下來了，整個人像是被人從水裡撈上來的一樣。
“謝謝，謝謝。”他連說了好幾遍謝謝，說完又補充了一句，“那個，你看需要什麼費用……”
李平凡笑著說道。“隨緣就好。以後這棟樓的業主有誰遇到類似的事情，讓他們首接聯絡我就行。”
她說完，帶著白老、白金球和蟒金花走出了門廳。陽光照在臉上，暖洋洋的，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。她站在臺階上，深深吸了一口氣，把樓梯間裡那股陰冷潮溼的氣息從肺裡擠了出去。
“既然我們都出來了，溜達一圈再回去吧？”蟒金花的聲音從後面傳來，帶著一股子“好不容易出來一趟不能就這麼回去”的勁兒。
李平凡回頭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白老，又看了看白金球。白老捻著念珠，不置可否。白金球站在太陽底下，眯著眼睛，那盆君子蘭不在身邊，她難得地曬了一回太陽。
“行。”李平凡說，“去公園轉轉。”
西個人上了車，駛出了花園小區。車子在城裡的街道上穿行，路過熱鬧的菜市場，路過安靜的書店，路過一排排垂著綠蔭的梧桐樹。最後停在了一個不算大的公園門口。
公園裡人不多，三三兩兩的。有人在湖邊散步，有人在樹蔭下下棋，有個老太太推著嬰兒車慢慢走，車裡的小孩不知道在樂什麼，咯咯地笑著，聲音像一串銀鈴。
西個人沿著湖邊走了一圈。湖水綠綠的，岸邊的柳樹垂下來，枝條在水面上盪來盪去。李平凡走得很慢，像是在想事情，又像什麼都沒想。
平頂山那邊，苟一鐸他們的車還在高速上跑著。
黃嘟嘟扒著車窗，看著外頭飛快後退的田野和樹木，看了一會兒把臉轉回來了。他坐得不太舒服，後座擠了三個人加一個宋叔，他和黃飛天兩個人的腿擠在一起，誰也不願意往旁邊挪。
“飛天，你說弟馬她們說的那三隻惡鬼會迷惑心智，他們能變成啥呢？”黃嘟嘟又開口了。他的嘴從出發就沒停過，從早飯聊到天氣，從天氣聊到山裡的風水，從風水聊到一會兒到了山上該怎麼分配任務，不讓他說話，比不讓他吃飯還難受。
黃飛天靠在座椅上，閉著眼睛，假裝睡著了。黃嘟嘟知道他是裝的，但他不管。
“你說他們會不會變成燒雞？”
黃飛天終於把眼睛睜開了。他看著黃嘟嘟，臉上的表情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蠢的問題。
“燒雞？”
“對啊，燒雞！你想啊，我們走了一天的路了，又渴又餓，要是那三隻惡鬼變成一隻燒雞擺在路中間，我是吃還是不吃？吃了是不是就被迷惑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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