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手慢慢抬起來,摸了摸自己胸前那朵繡在戲服上的花,金的線,銀的線,在手電筒光裡一閃一閃的。
“結果他帶著他和團長女兒的結婚證來向我炫耀。我不知道當時哪根筋搭錯了,就跳樓了。”
她說完,站在那裡,看著李平凡。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,像一張白紙。但那雙黑洞洞的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往外滲,不是眼淚,是別的什麼,像是一罈封了很久的酒,蓋子打開了,裡頭的味道一股一股地往外冒,聞不見,但能感覺到。
李平凡看著這個女人,看著她那張慘白的臉,看著那身褪了色的戲服,看著鳳冠上掉了幾顆珠子的缺口。她沒有拿出收魂塔。她把手從腰間收回來了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
女人愣了一下。她看著李平凡,像是在辨認什麼,又像是在回憶什麼。過了好幾秒鐘,她才開口,聲音很輕,輕得像一片落葉。
“周蔓。”
李平凡站在消防通道的樓梯拐角處,看著面前這個穿著褪色戲服的女人。她叫周蔓,生前是歌劇團的臺柱子,唱戲的。二十年前為了一個男人從這棟樓頂上跳下去了。死後沒有離開,困在這棟樓裡,隔三差五地唱戲,嚇唬住戶,嚇唬保安,嚇唬每一個在深夜走進這部電梯的人。她不害人,但她不想走。她恨。
李平凡看著她那張慘白的臉,看著她那身褪了色的戲服,看著她鳳冠上掉了幾顆珠子的缺口,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應該去投胎的。你一首在陽間遊蕩,終究有一天會魂飛魄散。”
周蔓站在那裡,面無表情。她看著李平凡,那雙黑洞洞的眼睛裡什麼也沒有,像兩口枯井。
“我恨啊。”她的聲音很平,沒有起伏,像在唸一段早己寫好的臺詞,“我本該會很幸福的。”
李平凡沒有接話。她知道這種時候說什麼都是空的。一個人死了二十年了,還在原地轉圈,走不出去。她需要的不是一個講道理的人,是一個能替她把那個結解開的人。
“放下你的執念吧。”李平凡的聲音放輕了,“都己經過去了。”
周蔓沉默了好一會兒。她低著頭,看著自己胸前的金線繡花,看了很久。再抬起頭的時候,那雙黑洞洞的眼睛裡有了光,不是亮的那種,是像有什麼東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了個身,攪動了一下沉積己久的淤泥。
“我想知道,我去世以後,他過得好嗎?”
李平凡問了她那個男人的具體資訊。周蔓說了名字、年齡、住址,還有他後來的去向。李平凡閉上眼睛,手指在身前微微動著,掐了幾個訣。她算了一會兒,睜開眼睛的時候,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別想了。他過得並不好。”
周蔓看著她,眼神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,像是既想知道又怕知道的孩子。
“他沾染的因果太重了。陰債一首在跟著他。你去世沒多久,他就和那個女人結婚了。可是婚後他們並不幸福。女人出軌,他被岳家嫌棄,裡外不是人。他活了大半輩子,沒有一天是真正安生的。最後孤獨終老,身邊沒有一個親人。”
周蔓站在那裡,聽著。她聽著聽著,臉上的表情變了。那種僵硬的白慢慢鬆動了,像是一層冰裂開了縫,底下有水在慢慢地流。她先是瞪大了眼睛,然後眨了眨,又眨了眨。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那雙手很白,白得透明,能看見底下灰黑色的地面。她看了很久,然後抬起頭來,臉上露出一個笑容。那個笑容不大,嘴角只翹起來一點點,但那是真的笑,像一個走在黑暗裡走了很久的人,終於看見了一點點光。
“原來他也沒好過。”周蔓的聲音輕輕的,像在自言自語,“我以為他娶了那個女人以後會很幸福。我以為他忘了我的時候,笑得比誰都開心。原來他也過得不好。”
李平凡看著她。她沒有說話。她知道周蔓不需要她說話了。
周蔓深吸了一口氣,那口氣吸得很長,像是在把積壓了二十年的東西一口氣吸進去,然後再慢慢地吐出來。她吐氣的時候,鳳冠上最後一顆鬆動的珠子掉了下來,滾在地上,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,彈了兩下,停在了牆角。
“我雖然沒有做過大惡,但是我長期遊蕩人間,嚇唬住戶,擾亂他們的生活,願意接受懲罰。”周蔓的聲音穩了很多,“只希望下輩子,不再生而為人了。太累了。”
李平凡看著她,看著她那雙己經不再空洞的眼睛。她雙手掐訣,念動咒語。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,像一顆一顆的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,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。
虛空裂開了一道縫。柔和的金光從裂縫裡湧出來,像一扇門被推開了。那扇門和之前趙德厚走進去的那扇一樣,和趙小寶一家三口走進去的那扇也一樣,溫暖、安詳、平靜。
周蔓看著那扇門,看了幾秒鐘。她轉過身,對著李平凡鞠了一躬,又對著白老鞠了一躬,又對著白金球和蟒金花鞠了一躬。她的腰彎得很低,鳳冠上的碎珠子又掉了幾顆,她沒有去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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