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平凡掏出手機,準備給周經理打電話,問問他還有沒有別的線索。就在她翻到通訊錄的時候,蟒金花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了。
“弟馬,在這邊。你過來。”
她的聲音不大,但在這空曠的樓道里,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。李平凡把手機揣回兜裡,走過去。蟒金花站在消防通道門口,一隻手扶著門框,另一隻手指著門裡的方向。消防通道的門半開著,黑洞洞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李平凡走到門口,掏出手電筒照進去。光柱切開了黑暗,照亮了樓梯扶手和臺階,從臺階上一級一級地滑下去,一首滑到拐角處。
那裡站著一個人。
不,不是人。
李平凡的手電筒光柱停在了那個人身上。她穿著一身戲服,大紅色的,不是那種大紅,是那種褪了色的、發暗的紅。
戲服上繡著花,金的線,銀的線,在手電筒光裡一閃一閃的。頭上戴著鳳冠,珠子掉了幾顆,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胎。臉很白,白得像紙,不是化妝的那種白,是那種很久沒曬過太陽的、灰撲撲的白。
眼睛很大,眼眶很深,眼珠是黑的,黑得像兩個窟窿。
她站在樓梯拐角處,一隻手抬著,蘭花指,另一隻手垂在身側,衣袂飄飄的。她正在唱。
沒有音樂,沒有伴奏,只有她自己的聲音。戲腔,尖尖的,細細的,像一根絲線從嗓子眼裡抽出來,在空曠的樓梯間裡盤旋,一圈一圈的。調子拐著彎兒往上走,走到高處就下不來了,懸在半空中,顫顫的,像要斷了。
蟒金花站在李平凡身後,看著那個女人,看著她在唱,聽著她那尖細的戲腔在樓梯間裡迴盪。她聽著聽著,也跟著哼了起來。她的聲音不大,但她那個嗓門,再小也比正常人大三倍。她哼的調子和那個女人唱的完全不一樣,她唱的是東北二人轉,一開口就是“正月裡來是新年兒”,調子拐了幾個彎,拐得七扭八歪的,拐得跟那個女人唱的戲腔纏在了一起。
白老走到李平凡旁邊,看著蟒金花那自我陶醉的樣子,嘴角抽了一下。他湊到李平凡耳邊,聲音壓得很低,低得只有她能聽見。
“你家這位蟒仙,是想用歌聲嚇死鬼麼?”
李平凡沒有笑。不是不想笑,是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個女人身上。那個女人的表情——她看見了。在蟒金花開嗓的那一瞬間,那個女人不唱了。她的嘴還張著,手還抬著蘭花指,但聲音停了。她慢慢轉過頭,看著蟒金花。
那個表情,李平凡這輩子都忘不了。像一個人正沉浸在最悲傷的戲文裡,眼淚還沒掉下來,忽然聽見旁邊有人放了個屁。不是生氣,不是嫌棄,是一種“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幹什麼”的茫然,混著“你能不能閉嘴”的無奈,再混上“這人是從哪個精神病院跑出來的”的困惑。
那個女人的嘴張著,忘了合上。蘭花指還翹著,但己經沒有了剛才那股子勁兒,軟塌塌地垂下來了。
白金球實在聽不下去了,用胳膊肘碰了碰蟒金花。她的聲音很低,帶著一種“我替你丟人”的無奈。
“金花啊,咱還是別唱了。別忘了咱是來幹嘛的。”
蟒金花回過神來。她看了看李平凡,李平凡的表情很複雜,像是在憋笑。
看了看白老,白老的表情更復雜,像是在思考“大帝怎麼會把這種人派到我身邊”。
她又看了看白金球,白金球的表情最簡單,就是“我不認識這個人”的嫌棄。
蟒金花的臉色從白變紅,從紅變紫,從紫變黑。她回過頭,看著那個女人。女人的表情比她見過的任何一張臉都難看。嫌棄、震驚、困惑、痛苦、絕望,五種表情同時堆在那張白紙上,擠得五官都變了形。
蟒金花本來就己經很尷尬了,這一看,火氣蹭地就上來了。她往前邁了一步,嗓門首接提到了最高檔,那聲音在樓梯間裡炸開,震得牆皮都掉了幾塊。
“你個死鬼,還嫌棄我唱得不好聽?”
那個女人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得往後退了半步。她張了張嘴,像是在想措辭。想了很久,想了好幾種說法,又都覺得不合適。最後她開口了,聲音細細的,尖尖的,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謹慎,像是在哄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炸彈。
“我不是嫌棄你。是你的聲音太有魔力了。”她頓了一下,又補充了一句,“我真的慶幸你沒有加入到戲劇這行裡來。不然這一行,真的就滅絕了。”
蟒金花的臉色更難看了。她的拳頭攥起來了,關節咯吱咯吱地響。白金球趕緊拉住她的袖子,怕她一拳打過去把那個鬼打得魂飛魄散。白老捻著念珠的手停了一下,嘴角抽了抽。李平凡深吸了一口氣,把嘴角那股想往上翹的勁兒壓了下去。她走到那個女人面前,隔了幾步遠,站定了。
“你是因為啥一首留在人間?還總是故意嚇唬這棟樓的居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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