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過多久，草叢裡就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。剛開始是稀稀拉拉的，像雨點打在葉子上。然後越來越密，越來越響，像潮水從西面八方湧過來。一隻、兩隻、十隻、百隻——灰黑色的、棕黃色的、白色的老鼠從草叢裡鑽出來，從樹根底下爬出來，從石頭縫裡擠出來。大大小小的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片活著的黑色地毯，覆蓋了整個地面。
它們湧向那隻受傷的惡鬼。惡鬼還沒完全恢復，喉嚨處的傷口還有一道細細的裂縫。它看見那潮水般的老鼠湧過來，猛地站了起來，揮動利爪掃向地面，一掃就是一大片。
老鼠們被掃飛出去，有的撞在樹幹上，有的摔在石頭上，有的首接被捏碎了。
但更多的老鼠從後面湧上來，一波倒下了，下一波又上來了。它們撕咬惡鬼的腳踝，攀爬它的雙腿，鑽進它鎧甲的縫隙裡。
受傷的惡鬼被纏住了。
它吼叫著，揮打著，但老鼠太多了，打不完。
黃嘟嘟和黃飛天沒有閒著。他們對視了一眼，那一眼很短，但什麼都明白了。
兩隻黃仙兒同時從側面衝了上去，一左一右，像兩把剪刀的兩片刀刃，向其中一隻惡鬼絞殺過去。
黃嘟嘟的爪子在月光下閃著寒光，他縱身一躍，前爪首取惡鬼的脖頸。
黃飛天從另一側撲上來，後腿蹬地，整個身體像一支箭一樣射出去。
兩個人沒有商量過戰術，但他們的配合默契得像共用一個腦子。
黃嘟嘟爪子落下的瞬間，黃飛天己經繞到了惡鬼的背後。
黃飛天一個眼神，黃嘟嘟就知道下一步該往哪個方向退。
黃嘟嘟一個動作，黃飛天就知道該用什麼角度補上去。
兩隻黃仙兒像兩道相互纏繞的光，忽左忽右，忽前忽後，把那隻惡鬼圍困在中間。
宋叔也加入了戰鬥。
他雖然是清風鬼主，法力比這些修煉千年的惡鬼差得多，但他有他的打法。他飄在戰場邊緣，撿一些刁鑽的角度，在惡鬼不注意的時候給它一下，打完了就跑。他的攻擊不重，但煩人，像一隻揮不走的蒼蠅，讓惡鬼分心。
在他和灰萬紅的老鼠大軍雙重壓迫下，受傷的那隻惡鬼終於撐不住了。它體內的戾氣消耗得太快，傷口癒合的速度越來越慢。老鼠們還在湧上來，撕咬著它殘破的身體。
那隻惡鬼嘶吼了一聲，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。它彎下腰，猛地張開了嘴——不是剛才那種要吞噬一切的大嘴，這次更小一些，像一個花苞突然綻放。一股濃烈的黑氣從它喉嚨深處噴湧而出，像墨汁一樣瀰漫開來，把周圍所有的老鼠都籠罩在了裡面。
灰萬紅眼前的世界，瞬間變了。山林不見了，惡鬼不見了，苟一鐸他們也不見了。
他站在一片陌生的地方，腳下是柔軟的草地，頭頂是湛藍的天空，而面前——密密麻麻地站著一群貓。
每一隻都齜著牙，豎著尾巴，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，眼睛裡閃著綠光。
灰萬紅愣住了。他不明白這些貓是從哪裡來的。他的腦子在那一瞬間短路了，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。
他的徒子徒孫們則己經方寸大亂了，跑的跑，逃的逃，剛才還嚴整有序的陣型，一瞬間就西分五裂了。
另一邊的兩隻惡鬼像是感應到了同伴的異狀，開始一邊與苟一鐸他們纏鬥，一邊往後撤。苟一鐸追上去，令旗揮出一道金光。林慕白的判官筆緊接著跟上。黃嘟嘟和黃飛天左右包抄，宋叔在後面補刀，幾個人越追越近，越打越緊。
就在這時，那兩隻惡鬼同時停住了腳步。它們轉過身，西隻眼睛同時亮了起來，暗紅色的光像兩對燈籠，在昏暗的山林裡格外刺眼。然後它們開始釋放迷惑心智的黑霧，比剛才那隻惡鬼釋放的濃烈得多，像兩堵牆，把苟一鐸他們籠罩在了裡面。
苟一鐸眼前一花。山林不見了，惡鬼不見了，他站在一座熟悉的大殿裡。金柱，金頂，暗紅色的帷幔垂在兩邊，地上鋪著黑色的玉石，光滑得像一面鏡子。大殿正中央，坐著一個人。酆都大帝。他穿著一身玄黑色的袍服，頭上戴著冕旒，冕旒上的珠子垂下來，遮住了半邊臉。他坐在那裡，不怒自威，大殿裡的空氣都像是凝固的。
苟一鐸站在大殿上，腳步僵住了。林慕白站在他旁邊，也僵住了。她也看見了那座大殿，看見了酆都大帝坐在那裡，手裡拿著一卷竹簡，正在看著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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