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吃飯的時候，苟一鐸把黃嘟嘟從堂營屋裡扶出來了。黃嘟嘟走得很慢，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，黃飛天跟在他旁邊，手虛扶著他的胳膊，沒有碰到他，但始終保持著隨時能扶住他的距離。
黃嘟嘟走到餐桌前頭坐下的時候，喘了一口氣，額頭上出了一層薄汗。
他低頭看著桌上的菜——紅燒排骨、清蒸鱸魚、炒青菜、涼拌黃瓜、一大盆排骨湯，還有一盤專門放在他面前的白粥。
白粥熬得稠稠的，米油都熬出來了，上面飄著幾粒枸杞，紅紅的，在白粥裡格外好看。黃嘟嘟看著那碗白粥，嘴角抽了一下，
“我也想吃排骨。”
黃飛天坐在他旁邊，面無表情地拿起他那碗白粥，放在他面前，
“胡奶奶說了，你只能吃流食。等你好了，天天吃排骨都行。”
黃嘟嘟低頭看了看白粥，又抬頭看了看黃飛天，黃飛天的表情很平靜，沒有半點退讓的意思。
黃嘟嘟嘆了口氣，拿起勺子，舀了一口白粥，慢慢地喝著。白粥沒什麼味道，但熬得很好，米粒都化開了，稀溜溜的，順著喉嚨滑下去，暖暖的。
李平凡坐在桌子另一頭，看著這一幕，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她端起自己的碗，夾了一塊排骨，慢慢地啃著。灰萬紅坐在角落裡，他端著一碗米飯，夾了一筷子青菜，慢慢地吃著。宋叔坐在他旁邊，碗裡也是一樣的青菜米飯。兩個人都吃得很安靜，難得沒有拌嘴。
白金球把那盆梔子花從窗臺上端到餐桌旁邊的櫃子上，花還開著，白生生的，在燈光下亮得像一小團雪。她看了看那盆花，又看了看悶頭喝粥的黃嘟嘟，臉上帶上了笑容。
這一頓飯吃了很久，大家都吃得很慢，像是在特意陪著黃嘟嘟。黃嘟嘟把那碗白粥喝完了，又喝了一碗。
喝完的時候額頭上又出了一層薄汗，但他看著空碗，眼睛亮了一下。他把碗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，
“舒服多了。”
黃飛天看著他，嘴角微微翹了一下，沒有說話。
吃完飯，黃飛天又扶著黃嘟嘟回了堂營屋。
黃嘟嘟躺回蒲團上的時候，毯子己經重新鋪好了，枕頭也重新擺正了，連那杯水都換了熱的。他看著那些被重新擺好的東西，忽然想說點什麼，張了張嘴，又咽回去了。黃飛天蹲在蒲團旁邊，把那條毯子給他蓋好，動作很輕。
黃嘟嘟閉上眼睛，“飛天。”
“嗯？”
“等我好了，我請你吃兩隻燒雞。”
黃飛天愣了一下，然後聲音很輕地回了一句：“行，幾隻都行，你說了算。”
過了一會兒，他聽見黃嘟嘟的呼吸變得均勻悠長了。他睡著了。
黃飛天沒有走。他坐在蒲團旁邊，背靠著牆，腿伸長了，兩隻手插在兜裡，眼睛半閉著。
窗外的月光照進來，落在地板上，白花花的。他聽著黃嘟嘟的呼吸聲，聽著他的呼吸越來越勻，越來越穩。
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插在兜裡的手。他的手指微微蜷著，攥著什麼，他張開手，手心裡躺著一顆松子。
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去的，也許是灰萬紅趁他不注意塞的。他看了看那顆松子，又看了看門口的方向，看了一會兒。他把松子揣回兜裡。
夜安靜下來了。堂營屋裡只有黃嘟嘟均勻的呼吸聲，還有窗外風吹過銀杏樹葉的沙沙聲。黃飛天靠在牆上，慢慢地，也睡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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