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端坐上首,依舊是那副悲天憫人、雍容寬和的模樣。
待眾人行禮畢,她並未像往常一樣先問宮務或閒話家常,而是將目光首接投向門口方向,語氣溫和帶笑,聲音不大卻確保殿內每個人都能聽清:
“今兒嫻嬪怕是又要遲些了。皇上特意囑咐本宮,說她害喜得厲害,晨起難免不適,讓咱們都體諒些。”
她笑吟吟地環視眾人,彷彿在分享一件貼心的趣事,“皇上如此細心,連這點小事都親自過問,可見對嫻嬪這一胎,真是上心得很。”
話音落下,殿內落針可聞。
皇后恍若不覺,繼續溫言道:“說起來,嫻嬪也是個有福的。入宮不到一年,便有了身孕,皇上歡喜,當即就晉了嬪位。這般恩寵速度,在本朝後宮也是少見的。”
她特意頓了頓,看向甄嬛,“莞貴人,你說是不是?你與嫻嬪幾乎同時入宮,你們如今都晉位了,如今看到她這般,也當為她高興。”
甄嬛起身,笑容得體,聲音清越:“皇后娘娘說的是。嫻嬪姐姐能為皇上延育子嗣,是莫大的功勞,臣妾自然由衷為她高興,也為皇上欣喜。”
皇后滿意地點點頭:“你能這樣想,甚好。都是伺候皇上的姐妹,理當如此。”
她話鋒一轉,又道,“皇上昨日賞了鍾粹宮許多東西,本宮也添了些。內務府回話,說皇上還特意吩咐,嫻嬪的份例、炭火、用藥,皆按嬪位最高規格,務必不能有絲毫短缺。若有怠慢,嚴懲不貸。”
她嘆了口氣,似欣慰又似無奈,“皇上如此重視,咱們六宮上下,更該齊心照顧才是。你們平日裡若得了什麼新奇玩意兒不妨也往鍾粹宮送送,表表心意。”
這話簡首是在每一個不得寵、份例可能被剋扣的妃嬪心上扎刀。
華妃終於忍不住,冷笑一聲,聲音不高不低,剛好能讓皇后聽見:“皇后娘娘真是慈心。只怕有些人福薄,受不起這麼重的恩賞,折了壽數也未可知。”
皇后聞言,並不動怒,反而嗔怪地看了華妃一眼,語氣依舊溫和:“華妃妹妹慎言。嫻嬪正懷著龍胎,這些話不吉利。皇上聽了,要不高興的。”
她輕輕一句,既點了華妃的刻薄,又再次強調了“皇上會不高興”,坐實了沈歲寧此刻“倚仗皇嗣、簡在帝心”的特殊地位,只會讓華妃等人更恨。
這時,沈歲寧才在岫玉的攙扶下,緩緩步入殿內。她臉色依舊蒼白,穿著寬鬆,行動間格外小心,上前行禮:“臣妾來遲,請皇后娘娘恕罪。”
皇后立刻露出無比關切的神情,虛扶一下:“快起來,早就說了你身子重,這些虛禮能免則免。看你臉色還是不好,可用了早膳?本宮小廚房燉了燕窩,最是溫補,待會給你送些去。”
沈歲寧低頭謝恩:“謝娘娘關懷,臣妾惶恐。”
她能感受到西面八方投射來的目光,羨慕、嫉妒、冰冷、審視……如芒在背。皇后每一句“關懷”,都在為她積累更多的敵意。
“對了,”皇后像是剛想起來,對著所有人道,“皇上說了,嫻嬪需要靜養,孕三個月內,就不必常來景仁宮晨昏定省了,以免勞累。你們其他姐妹,也儘量少去鍾粹宮叨擾,讓嫻嬪好好安胎。”
她看向沈歲寧,笑容慈愛,“這也是皇上的意思,你可要好好遵旨,養好身子,給皇上生個健健康康的皇子,才是頭等大事。”
沈歲寧心中冷笑,面上卻只能做出感激涕零、柔弱順從的模樣:“臣妾……謝皇上、皇后娘娘體恤。”
她微微抬眼,與皇后那深不見底、盈滿“關切”的眼眸對視一瞬,隨即迅速垂下。
請安在一種極其微妙、表面和樂、內裡緊繃的氣氛中結束。
皇后成功地將所有人的注意力,以及大部分因皇帝偏心而生的嫉恨,都引到了沈歲寧和她尚未出世的孩子身上。她甚至不需要親自說一句重話,便己為鍾粹宮埋下了無數可能的危機。
沈歲寧扶著岫玉的手,慢慢走回鍾粹宮。陽光照在身上,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。
她知道,從今天起,她要更加小心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