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望去,只見監察御史高適越眾而出,他臉色因激動而有些發紅,但眼神銳利,環視眾人,朗聲說道:“潼關雖敗,然長安乃帝國根本,宗廟所在,當此危難之際,正應上下同心,死守國都!可立即於城內再行募兵,加固城防,籌集糧械,與軍民誓死守城!同時飛詔天下節度使。各州刺史,火速入援!長安城高池深,只要軍民一心,未必不能......”
“高御史!”他的話被一聲嗤笑打斷。
“募兵?說得輕巧!去年至今,長安及畿輔已募兵三次,丁壯早已抽調一空,如今坊間只剩下老弱婦孺!再說糧屑!先前潼關二十萬大軍已將府庫搬空大半,如今城中存糧還能支撐幾日?郭子儀。李光弼遠在河北,顏真卿自顧不暇,江淮路遠,緩不濟急!高御史,你心是好的,就是有點書生空談,誤國誤民!”
平心而論,這番話雖然尖刻,卻很現實。不少官員默默點頭,看向高適的目光充滿了無奈甚至嘲弄。高適張了張嘴,還想說些什麼,卻是最終什麼也沒再說。
楊國忠冷眼看著這場鬧劇,心中充滿了鄙夷和一種扭曲的快意。看吧,這就是平日高談闊論的袞袞諸公!大難臨頭,個個原形畢露。他等爭吵聲稍歇,才用一種疲憊的口吻緩緩說道:
“諸公不必再吵了。安祿山包藏禍心,意圖造反,非止一日。早在十年前,便有種種跡象。李某在時,尚能壓制。本相也曾屢次向聖人進言,提醒聖人早做防範。” 他嘆了口氣,“......奈何聖意不察,時至今日,釀成大禍。我這宰相......當得難啊!”
一片死寂中,只有楊國忠的話語在大殿裡迴盪,顯得格外刺耳。
“右相真是這麼說的?”
李隆基正在用早膳,聽著高力士向他彙報政事堂裡的動靜,手中的玉箸微微一頓,隨即又若無其事地夾起一小塊糕點。
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既無憤怒,也無悲傷,甚至連一絲波動也沒有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慢慢地咀嚼著,彷彿在品味食物的滋味,又像是在消化這個資訊。過了許久,他才放下玉箸,拿起絲帕擦了擦嘴角,淡淡地說了一句:
“力士,你知道朕這一輩子最喜歡什麼嗎?”
高力士聰明的沒有接話。
“朕這一生,就喜歡英雄好漢。”
“傳陳玄禮,讓他來見朕。”
............
英雄好漢此刻顧不上那麼多了。
今早的問政最終什麼結果也沒有,當然楊國忠本來也沒有想過會有什麼結果——這次問政本來就是做做樣子,皇帝的意思是要堵住百官之口,畢竟不好意思說自己要跑去蜀地,於是想讓自己站出來背下這個鍋。
只是楊國忠有自己的算盤。
安祿山的後勤終究是不能和整個大唐相提並論的,平定安祿山叛亂只是時間問題,到時候聖人在蜀地,自己又是宰相,剪滅叛軍中興大唐,說不定以後還是要上凌煙閣的,那麼當務之急是什麼?當務之急自然是讓聖人趕緊走,晚一天走就多一天的危險。
回到府邸,他火速命人將韓國夫人和虢國夫人請到府中。
“兩位妹子,潼關已失,長安早晚不保!聖人雖已同意幸蜀,但至今未下明旨,拖延不得!你們速速進宮,再去面見聖人,務必陳說利害,勸聖人早下決斷,即刻準備啟程!只要到了蜀地,我們楊家才有生機,以後也未必不能到五姓七望!”
韓國夫人從前天晚上聽到潼關兵敗的訊息開始已經是亂了方寸,自然是連連點頭。虢國夫人雖然也是滿口應承,心底卻因為楊國忠的這番話再不抱任何僥倖。
昨夜李倓在離開之前,告訴了她楊國忠必死的原因。
蜀地易守難攻,聖人此次去蜀地自然不可能帶多少北衙禁軍,誰能夠保證進了蜀地之後,楊國忠不會成為下一個安祿山呢?即便是楊國忠不懂打仗,可要是做個權相,不說曹操,幾十年前還有個武三思呢。
但最可氣的,還屬李倓將這些說出來之後的另外一段話。
“夫人,我能告訴你這些自是不怕你去告訴楊國忠,因為這本就是他自己選的路,到了今日,哪怕他自貶又或者自汙都已經來不及了。”
“這個李倓!”楊玉瑤耳邊聽著楊國忠的囉嗦,眼底卻是露出了一絲笑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