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隆基眼神渙散，看著眼前破敗的村莊，看著跪地痛哭的里正，看著遠處那些面黃肌瘦。如同鬼魅般探頭探腦的零星村民，又回頭望向官道方向那無邊無際的。同樣悲慘的逃亡隊伍......
開元盛世？天寶繁華？
夜夜笙歌，萬國來朝？
荔枝鮮，霓裳舞，華清池暖？
這一刻，所有的浮華。所有的功績。所有的自我陶醉，如同一個水泡，啪的一聲，在他眼前徹底碎裂，露出下面殘酷到令人窒息的。千瘡百孔的現實。
他以為自己是開創盛世的明君，是統御四海的雄主。
可他的子民，已經窮成這個樣子了！就差賣兒賣女了！
他的將士，在吞食麩皮，在為他這個皇帝的倉皇逃亡而怨恨滔天！
他的宰相，除了會算賬會搞錢，其他的什麼也不會！
他的太子......他的太子在想什麼？他不知道，但他感到了刻骨的寒意。
“噗——！”
一口腥甜的液體猛地湧上喉嚨，李隆基再也支撐不住，噴出一口鮮血，眼前一黑，直挺挺地向後倒去！
“陛下！！！”
“大家！！！”
高力士。陳玄禮。楊國忠等人魂飛魄散，驚呼著撲上前，七手八腳地扶住癱軟的李隆基。
“御醫！快傳御醫！！！”
場面一片大亂。
李隆基被緊急抬回御輦。隨行的太醫令匆匆趕來，針灸。灌藥，忙活了小半個時辰，李隆基才悠悠醒轉。
他眼神空洞地望著輦頂，兩行渾濁的老淚，順著眼角深深的皺紋，無聲地滾落，浸溼了鬢邊的白髮。
“力士......”他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老奴在，老奴在！”高力士跪在榻邊，緊緊握著皇帝冰冷的手，泣不成聲。
“朕......朕對不起列祖列宗......朕......對不起天下百姓......”李隆基斷斷續續地說著，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。
他猛地咳嗽起來，又咳出些許血絲。
“陛下！您別說了，保重龍體啊！這不是您的錯，是奸臣誤國，是逆胡作亂......”高力士哭喊著。
“奸臣......逆胡......”李隆基慘笑著，目光緩緩移向輦外，彷彿能穿透車壁，看到那個紫袍身影。
李隆基不再說話，只是呆呆地望著輦頂，淚水無聲流淌。
朝堂百日所聞，不如民間半日一見。
他感到了一種巨大的痛苦和絕望，比身體的病痛更摧殘人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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