勤政務本樓。
與昨日的稀落空曠截然不同，今日堂內朱紫滿庭，冠帶雲集。除了昨日已到的近百人，又多了近兩百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。
官員們依照品秩班次站立，卻無人交談，許多人面色發白，眼神飄忽，時不時瞟向殿外，又迅速收回。
崔光遠已立於宰相之位，這位火線拜相的京兆尹雖然一身疲憊，精神卻是十分的好。
殿角的銅壺滴漏，忠誠的執行著自己的職責，滴滴答答的聲音時遠時近。
“建寧郡王。天策軍節度使。太子先鋒兵馬元帥李倓到——！”
所有目光，齊刷刷射向那兩扇沉重的殿門。
李倓走了進來。
他沒有更換朝服，只是穿著帶有內襯的深青色戎服和皮質護臂護脛。戎服的前胸。後背。腋下，被汗水浸透出大片深色的汗漬，緊緊貼在身上，勾勒出精悍的線條，髮髻有些鬆散。
他整個人就像剛從蒸籠裡拎出來，又像是剛從暴雨中闖入殿內。一股濃烈的混合著汗味。塵土味。皮革與金屬氣息的味道，屬於軍營和丘八的生猛味道，隨著他蠻橫地進入殿內。
許多官員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，或皺起了眉頭，卻又不敢明顯表露。
李倓目不斜視的走到御階下屬於自己的位置，先是對崔光遠行了個禮，然後轉向百官，行了一個簡潔的軍中禮，聲音因為方才的嘶喊顯得有些沙啞：
“諸公久等。晨起操練士卒，來遲片刻，見諒。”
崔光遠看著英姿勃發的李倓，心中不免感嘆。
有的人，真的是能在迅速之間就可以綻放出光芒萬丈。
李倓這一手玩的太聰明了。
他用最樸素的方式完成了對整個朝堂的威壓。
從進殿開始，他沒有刻意擺出威嚴，但那撲面而來的。幾乎凝成實質的疲憊與強悍交織的氣息，那無視朝堂儀軌卻無人敢指摘的隨意，那汗水與塵土構成的味道，本身就構成了最強大的威壓。
這不是靠殺戮建立的恐懼，而是一種更直接。更本源的力量彰顯——我剛剛帶著軍隊完成了操練，我掌握著最暴力的機器，並且，我正在使用它。
我和你們，不在同一個世界呼吸。
“咳，”崔光遠輕咳一聲，打破了凝固的氣氛，“今日朝議，便開始吧。點卯。”
殿中侍御史展開名冊，開始唱名。
隨著一個又一個“到”或“臣在”的回應，殿內的氣氛越發緊繃。當唸到“太常卿。駙馬都尉張垍”時，無人應答。殿中侍御史略作停頓，提高音量又念一遍，依舊無聲。
他將目光看向了李倓。
所有人都將目光看向了李倓。
“記，張垍，無告而缺。”李倓淡淡道。
唱名繼續。
念至“禮部侍郎房琯”時，一名官員從佇列中站出捧上一份奏疏：“稟崔相，房侍郎遞上奏疏，言其欲出城追尋聖駕，面陳機宜，故不能與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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