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小敬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，有痛楚，也有深藏的傲然。
“是。那一戰，卑職所在前鋒營三百人，活著回來的不到四十。卑職臉上這道疤，便是城頭血戰時，被一個吐蕃‘岱本’（吐蕃軍官稱謂）的彎刀所留，僥倖未死，換了他性命。”
“石堡城......”陳玄禮輕嘆一聲，不知是感慨那場戰事的慘烈，還是另有所指，“那一戰，拿下了石堡，卻也是屍山血海。你們都是好樣的。後來呢？怎麼到的龍武軍？”
“天寶十一載，卑職因在隴右屢有微功，被遴選入京，補了龍武軍一個旅帥的缺。”
張小敬聲音平穩，但陳玄禮能聽出那平靜下的一絲不甘。
從邊軍悍卒到禁軍旅帥，看似升遷，實則從直面生死的戰場到了看似光鮮卻難免束縛的京城衛戍，其中冷暖，唯有自知。
“家裡還有什麼人？在長安可還安頓？”陳玄禮語氣更加平和。
張小敬這次沉默的時間稍長，再開口時，聲音低沉了些。
“家中老母年邁，妻兒俱在長安。卑職離家時匆忙，只託同僚捎了口信......如今長安情況，卑職......實在擔憂。”
帳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
“小敬，”陳玄禮忽然換了稱呼，“你跟本帥說句實話，你心裡現在是什麼感受？咱們這些弟兄們，心裡又是什麼感受？”
張小敬身體微微一震，抬頭迎上陳玄禮的目光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臉上那道疤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，聲音也帶上了一種壓抑已久的。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憤懣。
“大將軍，卑職......卑職心裡堵得慌！憋得快要炸了！”
“我們是什麼？是天子禁軍！是護衛聖人的兵！可現在我們像什麼？像一群被趕出窩的喪家之犬！餓著肚子，拖著兩條腿，從長安逃到這裡！”
他胸膛劇烈起伏，獨眼中佈滿血絲。
“長安！那是我們的家！我們的父母妻兒都在那裡！可我們呢？我們跑了！把家丟了！把親人丟給叛軍了！為什麼？因為潼關丟了！潼關為什麼丟？還不是因為他楊國忠！他欺瞞聖人，逼反安祿山，又容不下人，斷送了哥舒翰元帥大軍！”
“是他，把叛軍放到潼關下！是他，害得我們連家都回不去，連親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！”
他胸膛劇烈的起伏著，每一句都像是從心肺裡摳出來的。
“這一路，我們吃什麼？喝什麼？他說馬嵬驛有糧，我們信了，拼了命走到這裡......結果呢？空的！啥都沒有！他拿我們當什麼？當牲口騙嗎？！”
“大帥！我們龍武衛怎麼說也是皇帝親軍，連口飯都吃不上了嗎？”
說到這裡，他頓了一下，眼睛死死的的看著陳玄禮。
陳玄禮被他灼灼的目光彷彿燙著了一樣，卻只是眯了下眼睛。
張小敬的眼眶紅了。
“營裡的弟兄們都快瘋了！大家都說，不走了！走不動了，也沒臉走了！家沒了，跑到天邊又有什麼用？可就算要死，也不能這麼窩囊囊地餓死。憋屈死！”
他行了個叉手禮。
“大將軍，我張小敬是個粗人，您既然問了，我就實話實說吧。”
“大夥寧可現在就不活了，死也死個明白，拉他墊背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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