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已經升到頭頂了,毒辣辣的,像個燒透了的白鐵皮盤子扣在天上,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熱氣從黃土官道上升騰起來,扭曲了遠處的景物,連路旁蔫頭耷腦的荒草都捲了邊。
不知道有多少蟬藏在槐樹裡,嘶叫得聲嘶力竭,一陣緊過一陣,那聲音單調。尖銳。沒完沒了,像無數把小鋼銼,銼著人早已繃緊到極限的神經。
汗水早就不是流了,是往外湧,從頭頂。鬢角。脖頸。脊背,匯成一道道黏膩的小溪,爭先恐後地往下淌。
張小敬身上的皮甲被汗浸得溼透,沉甸甸地箍在身上,又悶又熱,汗水順著甲葉縫隙流進去,醃得皮肉刺癢難當。
胯下的戰馬也噴著粗重的響鼻,嘴角已經開始冒出白沫了,蹄子每一次抬起落下,都顯得有些拖沓。
從馬嵬驛衝出來,撒開韁繩跑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,肺裡火燒火燎,吸進去的空氣都燙嗓子。
張小敬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,喉嚨裡幹得冒煙,他晃了晃掛在馬鞍旁的水囊——輕飄飄的,早就空了。
前方隱約響起了馬蹄聲和人的叫喊聲。
他勒住馬,眯起被汗水和陽光刺痛的眼睛,望向來的方向。
官道盡頭,蒸騰的熱浪裡,揚起了塵土。
不是大軍行進時那種鋪天蓋地的煙塵,是稀薄的散亂的幾縷,被熱風一吹就歪歪扭扭。
馬蹄聲很急,敲在曬得發燙的黃土路上,發出“噗噗”的悶響,越來越近。
很快,八九騎衝到了跟前,帶起一股更灼熱的風和漫天黃塵。張小敬抬手在面前扇了扇,塵土混著汗,在臉上和了泥。
來的果然是楊國忠派去打前站的隨從。一個個都穿著簇新的楊府家丁服飾,青緞面的短褂,雖然也沾了灰,但料子質地一看就好。
當先一人,約莫三十多歲,麵皮白淨,下巴微揚,正是楊國忠的心腹親隨,名叫楊高。
楊高在張小敬馬前五六步勒住馬,濺起一團塵土。
“喂!”楊高瞥了張小敬一眼:“你是不是龍武衛的?前面怎麼樣?”
張小敬臉上那道疤在烈日下微微抽動,目光平靜地看著楊高,沒說話。
楊高對他的沉默似乎有些不滿,皺了皺眉,但隨即又舒展開,自顧自地說著話。
“可是前面驛站出了什麼岔子,要趕著回去稟報?我說你們這些軍爺啊,平日裡舞刀弄槍看著威風,真到了辦事的時候,還得看我們相爺門下的人。” 他扭頭對身後一個家丁揚了揚下巴,“柱子,水。”
那名叫柱子的家丁連忙解下自己馬鞍旁一個皮質水囊,雙手捧給楊高。
楊高接過,拔開塞子,卻並不急著喝,而是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,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:“這什麼水?一股子土腥味兒!定是你們在路邊胡亂灌的!跟你們說了多少次,聖人。相爺還有貴人們金貴,飲食用水必須精細!這荒郊野嶺的,萬一吃壞了肚子,你們擔待得起嗎?”
柱子唯唯諾諾,不敢吭聲。
楊高嫌棄地小小地呷了一口,然後瞥了一眼嘴唇乾裂的張小敬,假惺惺地道:“喂,要不要來一口?”
張小敬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乾渴的感覺更加灼人。
但他只是緩緩搖了搖頭,目光越過楊高,投向更遠處煙塵未散的來路。
“驛站情況如何,自有軍報。” 張小敬終於開口,聲音因為乾渴而有些沙啞,但很平穩,聽不出情緒,“管事還是儘快趕路吧,莫誤了相爺交代的差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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