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們一輩子最大的願望，可能只是風調雨順，田裡多打幾鬥糧食；只是官府少徵些租庸，能讓一家老小吃上飽飯；只是兒子能娶上媳婦，女兒能嫁個好人家。”
“他們不識字，不懂什麼大道理。”
“你問他們何為忠孝，他們可能說不出一二三。但國家有難時，他們會放下一切拿起刀槍。”
“他們會在背後罵官府，罵苛政，罵兵役。可當真到了要拼命的時候，他們會沉默地站出來。”
“他們沒有名字，沒有畫像，不會出現在史書的任何一頁。他們生於泥土，長於泥土，最後歸於泥土。”
李倓蹲下來，看著宋硯書額頭上那道最深的皺紋。
聚集在李倓身後計程車卒們，漸漸的多了起來，對他們來說，好些人也是才經歷過這種陣仗，也有好些人己經經歷過不止一次這樣的生離死別。
安墨啜趙崇眥還有何履光他們，都經歷過這種，在安西的時候，是封常清在做這些事。
現在，是李倓。
李倓緩緩站首身體。
他的目光從宋硯書的臉上移開，掃過戰場上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骸。
唐軍的，燕軍的。年輕的，年老的。完整的，殘缺的。
每一張臉都凝固在死亡最後的瞬間：痛苦，猙獰，不甘，或是某種奇異的平靜。
“史書會記住這場仗，”李倓轉過身來，“會記住渭南驛，記住我李倓，記住孫孝哲，記住誰勝誰負，記住死了多少人。”
“可史書不會記住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，不會記住這張臉，不會記住他叫什麼，家住哪裡，家裡有幾口人，今年田裡的麥子長得怎麼樣。”
“可是沒有他們，”李倓望向西邊，望向長安的方向。
“哪來的大唐。”
風從原野上吹過，帶著濃重的血腥味，帶著夏日的燥熱，也帶著某種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東西。
崔東沉默地站在一旁，這個在長安城裡見慣了風月的世家子，此刻喉頭哽咽，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他只是看著那張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臉，忽然明白了父親曾說過的那句話。
“這世道，是門閥的世道，是皇族的世道。可這天下，終究是這些無名之輩的天下。”
諸將的眼眶都紅了。
安墨啜伸出手狠狠擦了擦眼睛。
他在邊軍快二十年了，見過太多這樣的臉。
那些死在他懷裡的同袍，那些他親手掩埋計程車卒，那些他連名字都叫不全的年輕人，都長著這樣一張臉。
“宋東宋西。”
兄弟倆看向李倓。
“站這兒來，給你們阿爺磕幾個頭，然後送你阿爺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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