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過了多久，也許是一刻鐘，也許更短。
烏蘇哈在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劇痛中浮沉，意識漸漸聚攏。
恍惚間，他彷彿又回到了饒樂水畔那片廣袤的草原。
天空是那種洗過般的湛藍，潔白的雲朵低低地飄著，彷彿伸手就能碰到。
風吹過沒膝的牧草，掀起層層綠色的波浪，一首蔓延到天際線與遠山模糊的輪廓相接。
空氣中是青草泥土和牛羊糞便混合的但又無比熟悉的腥羶氣息。
他看到了自己出生的部落，看到了自己從小長大的地方，那些散落在河灣背風處用毛氈和木杆搭成的圓形穹廬，那是奚人的氈帳。
婦女們在帳篷外擠著馬奶，編織毛毯，孩子們光著屁股在草地上追逐打鬧，笑聲清脆。
遠處山坡上，成群的駿馬和牛羊像雲朵一樣緩緩移動。
畫面一轉，他正騎著自己心愛的棗紅馬，跟著部落裡最勇猛的獵手們，追逐著一頭健壯的雄鹿。
篝火旁，獵獲的野獸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，油脂滴落火中，爆起一簇簇火星。
人們圍著火堆跳舞，薩滿戴著猙獰的面具，搖動著綴滿銅鈴和羽毛的神杖，吟唱著獻給騰格里和山神的古老歌謠，祈求來年水草豐美，部落興旺。
那是自由的充滿了力量與野性的生活，雖然艱苦，卻讓他血脈賁張。
但突然之間，畫面就破碎了。
溫暖的火光變成了冰冷的刀光，悠揚的牧歌變成了淒厲的慘叫，豐美的草原變成了屍橫遍野的戰場……
接著是冰冷的鎧甲，高大的城牆，嗜血的眼神，絕望的面孔……最後定格在一張年輕的唐人臉龐上，還有腿上那燒灼的劇痛……
“呃……” 烏蘇哈呻吟著從混亂痛苦的夢境中掙扎醒來。
眼皮沉重得像掛了鉛，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口和腿上的傷處劇痛。
他發現自己依舊靠坐在剛才的土牆邊，腿上的傷口被粗糙地包紮著，痛楚依舊，但那種生命隨著鮮血飛速流逝的冰冷感覺，真的減輕了。
他活下來了，
暫時。
他又閉上了眼睛，好想睡覺。
腳步聲傳來，他感到有人在他身邊站住，推了推自己的肩膀。
烏蘇哈費力地睜開眼，映入眼簾的正是夢境最後那張唐人的臉，他花了好幾個呼吸，才完全反應過來自己己經被眼前這個人俘虜了。
“前面斥候回報，你說的那夥人來了。離這裡只有六里路了。”
烏蘇哈看向李倓，對方沒有再說話，只是看著自己。
但他能猜到李倓大概想讓他做什麼。
“我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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