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說剛才的場面是迷茫和期待的話,那麼郭小寶這個問題問出來之後,場面便陷入了一種沉默的難堪。
不是難堪的沉默,而是沉默的難堪。
從李倓開始一首到安墨啜再到軍官和每一個士兵,周圍所有人的神情都變了。
是啊,那個看起來蒸蒸日上強大無比萬國來朝的大唐,怎麼變成這樣了呢?
那個他們生於斯長於斯,曾經為之自豪也理所當然認為會一首延續下去的大唐,怎麼突然之間,就變成了現在這副樣子了呢?
憶昔開元全盛日,小邑猶藏萬家室。
在場的人裡,都沒有讀過這句詩,只有李倓讀過。
可偏巧,除了李倓,他們都真正的經歷過那個時代。
他們都親身經歷過開元末年的繁華,即便不在長安的人也都聽過長安城萬國衣冠拜冕旒的盛況,再年輕一些的好似郭小寶,或許對盛世沒有那樣清晰的記憶,但也從父輩口中,從街坊的閒談裡,無數次聽說過那個黃金時代。
那是他們認知中大唐該有的樣子。
可現在呢?
河北丟了,洛陽丟了,潼關丟了,皇帝跑了,太子也跑了,丟下了偌大的長安和滿城百姓。
為什麼會這樣?
這個問題,像手上平常注意不到的倒刺,平日裡,或許忙於求生,或許被軍令驅使,或許有著各種各樣的理由,暫時會不去深想,也沒時間深想。
但今天,在這兩軍對峙的前線,在這暴雨之後的間隙,在這剛剛被一碗薑湯一碗熱粥熱面溫暖了腸胃觸動了心絃的時刻。
這個問題被郭小寶這個胖乎乎的火頭軍隊正,用最樸實的語言問了出來。
其實這會李倓的心裡更不好受。
他看著郭小寶那雙帶著困惑茫然,甚至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委屈的眼睛,又環視周圍那一張張同樣寫滿疑問和難過的面孔,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。
他幾乎要衝口而出,告訴他們在原本的歷史軌跡中,如果沒有他這個穿越者的到來,此時的長安會是怎樣的一番煉獄景象:叛軍入城,燒殺搶掠,宮室被焚,百姓遭屠,百官投降,王妃、公主、命婦被擄掠侮辱……
而那之後的大唐,更是會陷入長達百年的藩鎮割據、宦官專權、黨爭不斷、邊疆不寧的畸形狀態,李世民的子孫隨隨便便就被宦官殺掉,大唐最終在無盡的消耗和內鬥中走向滅亡。
李倓更想告訴他們,這一切的根源,遠非一個安祿山造反那麼簡單。
是府兵制崩潰後,邊鎮坐大,中央與地方力量失衡;
是均田制破壞,土地兼併嚴重,大量農民失去土地,淪為流民或依附豪強;
是上層窮奢極欲,下層民不聊生;
是關隴集團與河北士卒之間的明爭暗鬥消耗著帝國的元氣;
是看似強大的帝國軀殼下,早己被蛀空的根基……
這些道理,李倓都懂。
可眼前的郭小寶,還有周圍這些人,他們能聽懂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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