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(二)
這一夜分外冷些,還是一種陰陰的冷,暗沈的冷,月亮高高地懸在天幕,照著數不清的宮殿亭臺,宮殿亭臺上明淨的瓦片,又紛紛反映出一片清冷的月色,萬里綿延不絕似的,這些月光吞沒了一切聲音,只有風吹來——
“吸歐——吸歐——”
梅仙被這風吹得一抖,何小圓在前面帶路,“娘娘,九千歲在等著,夜裡也冷,您還是快些走吧,免得著了涼。”
梅仙點點頭:“勞煩何公公了。”
何小圓道:“嗐,娘娘言重了,只是更深寒重,您這又是為了何事呢……恕奴才多言,連太后娘娘都沒做成的事,即便您去了……”
梅仙道:“多謝公公好意,可太后是太后,我是我,況且,太后娘娘見的是陛下,我見的,卻是九千歲。”
何小圓笑笑:“這倒是。”他心中暗歎這張美人倒是個聰明人,求陛下辦不了的事,若求成了九千歲,約莫著也就成了,可惜,九千歲又豈是那麼好求的?
他把人帶至前殿外,高聲一句:“九千歲,張美人來了。”
“讓她進來。”
梅仙走進去,她姿態嫋嫋,小心拘謹,只進了門,一路沒有完全抬起眼瞧,直到燭火旺盛處,她才緩緩抬起眼,紅木雕琢的太師椅上,半搭著件灰撲撲看起來舊了的皮毛毯子,毯子攏著一位如冰雪積玉一樣的人,卻嵌著更冰寒的一雙眼。梅仙並未被嚇退,她幾步上前,竟是十分端正地行了一個禮:“見過九千歲。”
冠南原笑:“張美人何故如此?憑你我的身份,不該你行這個禮。”
梅仙卻輕輕搖搖頭,她眼中晶瑩,彷彿要落淚一般,可那是一張很淡漠秀美的臉,超然出塵,只是眉心始終有點點憂愁,這並非一日間才有的,她不畏懼地對上冠南原的目光:“有求於人,不談身份。”
“哦?”冠南原問,“你要求什麼?”
“還望千歲放過我外祖一家。”
“你問之前,難道不知道會得到什麼答案麼?我想,你不該是個笨人。”冠南原笑道。
梅仙道:“梅仙愚鈍,只是久聞千歲之名……知道狡辯毫無意義,我外祖清白與否也不該累及族人,況且身處其中,怎能完全出淤泥而不染,不論真相如何,梅仙只求千歲能留他們性命。”
“美人說笑,你既說早知我名,我什麼名聲,美人不還是在狡辯麼?須知我既出手,又怎麼會留他們性命?”
“……那些不過是虛名……”梅仙忙道,“世人皆以虛名誤千歲,梅仙卻有幸知千歲真性情,太后年事已高,趙尚書矜矜業業數十載,趙家滿門一心效國,縱有錯——”
“也是功大於過。”梅仙低聲道。
冠南原仔細看她,她情真意切,語意淒涼,可眼中始終是平淡如水,冠南原撫撫掌,笑道:“好口舌,可惜,你怎知我品性究竟如何?只說世人,你與我從無來往交情,怎麼你就不在世人之列了呢?”
梅仙訥訥張口:“這……我……”
“可惜,邱璞教了你這些話,難道沒有告訴你,世事無常,人心易變的道理?”
梅仙的臉唰得白了,整個人往下一癱,卻強作不知:“你說什麼……”
“問卻彩袖心中事,猶夢當年秋玉郎。”冠南原看著自己的手,輕聲道,“邱璞既與你有交情,我便少不得要給你幾分面子,只是,保全他們的性命不是我說了算,保全一人,我倒可以成全,趙家子嗣眾多,你只管選一個,我必成全你,只是,你要告訴我,邱璞在哪?”
那冷陰陰的聲音往梅仙耳中鑽,她整個人都癱坐下去,楞怔著未從方才那番話裡回神。
半晌,她才說:“千歲,你很恨趙家人麼?可我沒有得罪過你。”她冰雪聰明,縱然冠南原說的是人情,可慧心如她,也一眼看破這選擇背後的用心。
“我稟公辦事,一切下場都是他們咎由自取,律法如何不由我,這個人情卻由你,告訴我,邱璞在哪兒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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