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(一)
十
丹藍將一切事由安排妥當時,馮易庭的態度反而耐人尋味,似乎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樣,心中更生幾分失望。他不知,只是他與冠南原如出一轍的滿身煞氣,卻更生得酷面如鐵,馮易庭不過書生,冠南原尚且罷了,如何不會怕他,偏他帶著冠南原的吩咐,兇聲赫赫,馮易庭更失了親近之心。
待交代完畢,丹藍轉身就走,馮易庭目送他離開,忙來回踱步,想著方才丹藍所言,又是一筆爛賬,好在譚遷此時進來,當初馮易庭為他進言,屬於雪中送炭,然而譚遷性孤直,更兼前任尚書管韶和乃由馮易庭告發,他雖痛恨管韶和罪行,可恩恨難消,待馮易庭之心,倒十分覆雜。好在他長馮易庭幾歲,也毋須如先前一般做足晚輩姿態,馮易庭也性情溫平近人,二人雖未言明,但也有幾分文人惺惺相惜之心。
譚遷快步進來道:“邊西鬧了災,摺子已經遞上去,我有一同窗在山西任職,問今年能派多少賑災款。”
馮易庭道:“這不是需要皇上下旨嗎?我們怎麼能妄議?”
譚遷嘆道:“邊西那邊幾年遭災,前些年國庫空虛,賑災銀縮之又縮,大部分都是由山西那邊自行籌措,可前些時候……國庫充盈,他們也是別無他法,邊西百姓已經有易子而食的事發生……若非如此,我也不會犯此大忌,尚書大人莫怪。”
馮易庭忙道:“湘卿兄何出此言,百姓遭此大難,數年天災不平,如今國庫尚有餘地,戶部是該清點可充賑災之數,只是……”
“馮大人但說無妨。”
“雖有先前管府查抄的銀兩,但還有幾處堤壩待修,且今年連犯天災又止是邊西?國庫想必又將一空。”
譚遷嘆道:“若非如此……下官怎會來問,僧多粥少,只看誰先在前罷了。”
“但如今有一樁現成充盈國庫的案子,師出有名,只是眼下有些為難。”馮易庭原先還有些擔心自己是否能成此大事,由譚湘卿一提醒,想到朝下許多事——自己尚有俸祿可足衣食,可那些百姓,不免又想到邊關所見,戰士為戍守邊關保家衛國,可那些百姓,卻更是一國之本,若以己身相搏,一不負千歲厚望,二不負聖上深恩,三不負百姓身家,定能成他美名……馮易庭的心漸漸熱起來,馮家族望有此,最差不過一死……況且,馮易庭也明白,朝中局勢,實則千歲已佔據有利一方,況且……他所作所為,如今再想,皆是利國利民,不過為身份、世人所誤罷了。
馮易庭鄭重道:“趙家一案有了新的……”
譚遷聽罷,有先前管韶和為例,早先已經信了五六分,如今更是信了九分,更知馮易庭既當初敢告發管韶和,如今對趙氏一族更沒有什麼私情,便問道:“那我們便去那幾處查,實則那些賬簿已經暴露了問題,只是苦於沒有證據。”
“只是趙家人在朝中尚且咄咄逼人,太后又在其後撐腰,成與不成,尚是兩說。”馮易庭試探道。
譚遷直言道:“馮大人此言差矣,他們現下咄咄逼人,不過是自詡清白,至於太后,若真有罪,便是太后也不能袒護……下官雖不知馮大人這些訊息從何而來,但……”他雖性直,可不是毫無城府,那些真真假假的話也不知聽了多少,“馮大人真要幹,便是要雷厲風行,快刀斬亂麻。”
譚遷說罷,不知多少感慨,想當初他在管韶和手下,尚不知那時的管韶和是否清白,只是但凡查抄官員,與刑部配合,風風火火,何曾扭捏猶豫過。
馮易庭原也是在戶部孤掌難鳴,現下得了譚遷的支援,立馬開口:“那便叫上大理寺的人……還有刑部,一起去查,也免得落人話柄。”
譚遷贊同,竟也打趣了一句:“既如此,不如叫御史臺的人也去,正好查驗完畢三司會審。”
馮易庭朗笑幾聲,譚遷也笑著搖搖頭。兩人一人為戶部尚書,一人為左侍郎,既同心同德,何愁戶部不能上下一心,如此心中更為暢快。
馮易庭愉悅之餘才明白千歲用心,這差事說難不難,說簡單不簡單,只靠自身魄力,此事做好,他才算真正站穩了這戶部尚書的位置。
他目光射出一道精光,直向遠山,好生意氣。
遠山翠色雖好,仍有滿目渺遠空大之意,圍獵一行,也只有這景讓人受益匪淺了。李束遠也只能這樣想,由於皇上受了傷,唯恐還有刺客,守衛加了一倍,行程也草草結束,李束遠一隻肩連著手都被綁得嚴嚴實實,倒是地位翻轉過來,索性由冠南原連日里陪著他,除了一些必要場合,最後將獵物祭祀後直接打道回朝。
太后已知皇帝也遇刺,更受了傷的訊息,心中知道是怎麼回事,可趙家一事還未分明,她進退兩難。
梅仙近來神思不屬,她也擔心外祖家情況,可更添了另一層擔憂,所以李束遠他們一回宮,她便在太后遣她來時,飛也似地趕來了。可一見到他們二人,又立馬忘了要說什麼,一時囁嚅著徘徊一處。
期間,冠南原的往這裡掃過一眼,卻不想見她,何小圓忙將她請走,還帶了一句話,何小圓一知半解地轉述:“娘娘,千歲說了,擔心無益,順其自然,念如朗一詞,娘娘無需顧慮自身。”
梅仙原本提著的心,就那麼沈下去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