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然,翌日,大理寺、刑部、戶部浩浩蕩蕩先是去了趙家,又去了城外山野郊區,一本本花花綠綠年歲久遠的賬本被抬回京中,接著是比之管府當日還多的銀錢,訊息傳回宮中,太后憂怒攻心,竟暈了過去,待她醒來,趙傢俬鑿的一處山脈中藏有一把龍椅的訊息又傳回宮中,其餘她皆有皆預料,唯龍椅一事,便是連她也被矇在鼓裡,只能淌著淚哀聲道:“這是、這是誅九族的大罪……哀家不信……兄長不會做這樣的事!他不會……”話音漸消,已是氣傷至無聲。
當日,趙家上上下下皆被押解入獄,趙明挽一身囚衣如洗,端坐一處乾淨的稻草處,周圍或哀或哭或叫冤,唯他嘴邊噙著一抹冷笑。
“嘎啦——”
牢房外的暗門被開啟,趙明挽呼吸一窒,似有了悟地睜開眼,卻一驚——
竟是張甫。
這位帝王之師,此刻全無老儒做派,斯文講究,反而面帶愁嘆之色,慢步走著,牢房被開啟,趙明挽被帶出來。
張甫也懶得與趙明挽寒暄:“早該想到你會有這一日,只是又是栽在了他手裡。”
趙明挽哂笑:“我與太師不同,我早想到自己會栽在他手裡,只是沒想到這一日會來得這樣快。”
“你不該這樣想,你可知今日清點傢俬,單是白銀,就有兩百多萬,還不算那些金器珠寶以及那把金制龍椅。”
趙明挽摸著鬍子笑了笑:“成王敗寇,又何必作此笑談。”
張甫嘆道:“何謂笑談,趙明挽,我記得你是天德七年的進士,到如今,入朝多少年了?”
趙明挽一怔,張甫又嘆道:“也有三十五年了吧?”
“可還記得初入朝時抱負為何?”
趙明挽笑了笑,似有緬懷之色:“上扶明君,下匡社稷,一生為國,不惜己身。”到最後,竟有幾分譏諷,“說起來,我當日也要稱太師一句夫子,勉強算一段師生情誼。”
張甫笑道:“你能如此想甚好,只是滄海桑田,人心如水,我今日也是為送你一程。”
趙明挽笑道:“未必明日不相逢,那位不放過我,未必會放過你,經這幾件事,他的身份,還有什麼疑問。”
張甫道:“我已經是老燭殘燈,於國於家無益,我今日來,為你不為我,為他更為他。”
趙明挽哈哈笑道:“張夫子到眼下境況還要打什麼啞謎?”
張甫轉身踱了幾步,道:“他的身份想必不用懷疑,吏部到禮部,連老夫也不知道他走了多少步棋,豈止你,連老夫也是他棋盤中的棋。”
“可我這枚棋也算咎由自取,太師又何必擔心?”
張甫笑道:“我早說了,我不擔心,可你之後,除了我,還有別人,此人比之你蠹政害民,比之我尸位素餐,於國於家尚有利,須得保住。”
“哦?”趙明挽譏諷道,“眼下朝中竟有這樣的人?我大周泱泱國土,其實又有哪個官員不可替代,不過是上行下效罷了,又談什麼有利。”
“可境外虎視眈眈,路平江三朝元老,他之不存,軍心難覆,內有宦官當政,趙明挽,你既仍記當日之志,難道要任他胡作非為?”
“胡作非為?”趙明挽冷笑,他錘了錘自己因牢獄溼寒而疼痛的腿,“三年了,若說他胡作非為,也不是第一天了,太師,你我是在官場中溜過這許多年的,若非他行事張揚為人詬病,所作所為歸根結底……定能為他博取清名。”
“可你我已知,他不為名。”
“成王敗寇罷了,當初林家百餘口性命你袖手旁觀,我落井下石,他派人行刑,你我接是推手,即便如今趙家再怎麼低調,可我自見他坐到那個位置時,就已有隱憂。”趙明挽苦笑,“連陛下都那樣護著他,為他改頭換面隱姓埋名,我們不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又能如何,說到底,林家一事,你我皆問心有愧。”








